新美術導師─廖繼春絢麗和諧的繪畫風格及影響

中華文化總會為表彰推動臺灣美術教育有功的前輩藝術家,感念他們在臺灣各地撒播文化種籽,繼而開枝散葉,造就了許多藝壇精英,特別舉辦「傳燈」系列展覽,展出前輩藝術家的創作、手稿,以及受業學生的作品。繼「江兆申的創作與傳承」、「李仲生的創作及其教學」得到熱烈的迴響之後,接續展出的是「新美術導師─廖繼春絢麗和諧的繪畫風格及影響」。

在台灣早期的新美術運動年代,廖繼春先生是一位先驅者,而在美術教育方面,他是一位極富親和力的新美術導師。廖繼春生於1902年1月4日,豐原圳寮人,自小就喜愛繪畫,1918年考入公費的台北師範學校,開始接觸油畫。1924年赴日就讀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師事田邊至等教授,同年與林瓊仙女士結婚。1927年從日本畢業回台後,以〈靜物〉獲得第一屆台展特選,1928年,更以〈有香蕉樹的院子〉入選當時最具權威的日本「帝展」,後接連多次入選帝展及台展,成績斐然,奠定其於台灣畫壇之代表性地位。在藝術創作外,廖繼春亦著力於藝術社團與藝術教育等活動,如1934年為使新進的畫家能有自由發表作品的機會,乃與陳澄波、楊三郎、李梅樹等畫友成立「臺陽美術協會」,為當時最具規模的民間繪畫團體;同時擔任教職五十餘年,先後任教於台南長老教會所屬中學、台南一中、台中師範學校、台灣省立師範學院,培育英才無數,直至1973年自國立台灣師範大學退休,1976年病逝,享年七十四歲。

廖繼春的教學開明具包容力,尊重學生的個性表現,鼓勵學生以創新的態度與包容的心去看待每種繪畫風格的優點,並且嘗試各種不同的可能性,因此啟發了無數喜愛藝術的青年,六O年代現代繪畫運動的重要團體「五月畫會」,即是受到廖繼春的鼓勵之下所成立的。而在他教導的學生之外,廖繼春在現代繪畫創新的表現,在精神上更感召影響了許多年輕一代的畫家,直至現在,仍可見到廖繼春的學生們在藝術教育、藝術評論與藝術創作等相關領域,延續廖繼春的教育理念,為臺灣藝術奉獻耕耘。

廖繼春的個性樸實木訥,但在畫作中卻常藉由燦爛亮麗的色彩,傳達出奔放明朗的活潑情調,素有「色彩魔術師」美譽。創作主以人物、風景與靜物為主題,受印象派、野獸派乃至抽象派影響,但卻不為特定風格所困,畫作明朗有深度,歡悅中見抒情,自在的絢麗色彩至今仍為台灣美術界所稱道。此次中華文化總會為感念廖繼春對於美術教育的貢獻,特別向國立臺灣美術館、國立歷史博物館、台北市立美術館……等單位商借三十餘件作品,其中包括廖繼春五0年代擔任省展評審委員而提出參展的作品、赴歐美訪問遊歷回國的巔峰之作,還有最後絕筆〈東港晨色〉,都是相當精彩的作品,值得一看。

【展覽資訊】

新美術導師廖繼春絢麗和諧的繪畫風格及影響

展期:2015.06.06(六)~2015.08.09(日)

09:30-18:00(端午節連續假日休館)

地點:中華文化總會文化空間(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二段15號1樓)

電話:(02)2396-4256

絢麗和諧

新美術導師廖繼春的藝術、時代、風格與影響

文│何政廣

 台灣社會在20世紀初期的啟蒙年代,「台灣文化協會」發韌,新文化運動撼動全省,開始有受過新教育的青年相繼出國,近往日本,遠赴法國研習美術,不久就掀起新美術運動,於是近代西洋美術各派,尤其是後期印象派,直接間接傳到台灣。「因此台灣有中國大陸傳來的美術,以及後期印象派為中心的西洋美術和中國北畫的大支派日本畫等三種美術樣式,在島上會合,而經過一番的衝擊與融合之後,終於開著燦爛的藝術之花。」此為前輩藝評家王白淵在他纂修的《台灣省通志》卷六〈學藝誌.藝術篇〉第二章第三節關於日據時期美術界所寫的一段文字,語雖簡略,頗能道出日據時期美術界的概況。

 台灣的新美術運動,雖然不是完全倡始自海外回國的留學生,然自他們學成回國以後,結合本地並起的新人,加上地方士紳的支持,逐漸擴大藝術風氣,始加速發展,獲得相當成就而引起內外的注目與重視。在台灣,新美術運動的發生,遠因於西潮的衝擊;近因於環境直接的劇變或和緩的融合。當時留學生出國研習美術多以日本為主,人數最多時期曾達三十餘人,畫家皆以入選日本高水準的「帝展」為目標,入選即意味著取得明確社會地位與受到尊敬的藝術家頭銜。1927年經由在台日籍畫家石川欽一郎等建議舉辦台灣美術展覽會(簡稱「台展」),共舉辦了十屆,到1938年改制為「府展」(總督府主辦)。日本官方主辦的「台展」,評審委員雖然後來接納少數台籍畫家,然而主導的都是日本畫家,從第九屆「台展」開始台籍評審委員均被剔除,而這一年正是台陽美展舉行首屆展覽。

 新美術運動,指的是日本據台時期,台灣美術發展的一個嶄新階段。在異族統治下的畫家們,雖能在海外之平等原則下獲得發表作品的機會和榮譽,而一旦回鄉卻受到政治的差別及民族的歧視。於是在1924年他們組織展開美術團體活動,相繼成立了七星畫壇、台灣水彩畫協會、赤島社、春萌畫院、旃檀社,至1934年才大團結組織成台陽美術協會,促使新美術運動達到全盛時期。台灣的光復是早期藝術家趨向成熟的契機,藝術家們得以在繪畫風格中,融入本土化與個人感性以尋求更高的品質,而在創作上有著明顯劇烈的蛻變;同時在戰後的廢墟上,負起台灣美術的重建工作,並把藝術聖火傳給年輕的一代。

 在台灣早期的新美術運動年代,廖繼春先生是一位先驅者,而在美術教育方面,他是一位極富親和力的新美術導師。廖繼春生於1902年1月4日,豐原圳寮人,此一區域又稱葫蘆墩。1910年就讀葫蘆墩公學校,對繪畫的興趣在幼年即已萌芽。1916年畢業於葫蘆墩公學校後再讀兩年高等科。1918年考入公費的台北師範學校,開始接觸油畫,1922年畢業於臺北師範學校後,分發到葫蘆墩公學校任教。同年與畢業於彰化高等女子學校的林瓊仙女士訂婚,但女方的附帶要求是必須等到廖繼春留日深造後才可結婚,這項條件成為他一生的轉機。1924年3月22日廖繼春乘船赴日,抵達日本的第二天就參加東京美術學校的入學考試,與陳澄波、張秋海同時考取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很巧合的是廖繼春與陳澄波兩位在早年求學習畫的年代,都是臺北師範學校畢業,再於小學執教後,於1924年東渡日本考上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同班就讀,接受田邊至教授指導繪畫。後來廖繼春和陳澄波由於努力專注,成為同班中作品最先入選「帝展」者。當時留日學習西畫的台灣畫家,包括有比他們稍早進入東京美術學校的劉錦堂、黃土水,較晚的李梅樹、李石樵,在東京文化學院習畫的顏水龍、劉啟祥,以及在東京美術大學的楊三郎。他們畢業回台後,與陳植棋、陳慧坤、陳清汾、范洪甲、陳承藩、何德來、張舜卿、郭柏川、倪蔣懷等畫友們,先後組織了「七星畫壇」、「台灣水彩畫協會」、「赤島社」等,成為台灣早期重要的美術團體。1932年廖繼春於第二次入選「帝展」時接受台灣新民報記者訪問時指出:「向來的繪畫等藝術品,概是被一部分人收藏,所以一般的人無從可得鑑賞的機會。然而現在歐洲各國都有設置美術館,公開供給一般民眾鑑賞,這樣的辦法能得使民眾理解藝術的價值,可說是社會與藝術接觸了,藝術和民眾發生關係,藝術始得民眾化,於是才能求得文化的向上。我們台灣人斯界的同好者已有組織赤島社,研究鄉土的藝術,每年開展覽會於各處,養成一般民眾的鑑賞力,也不外是根據這樣見解而設立的。」。1933年「赤島社」解散,第二年「台陽美術協會」創立,赤島社的成員大部分都是當時台陽美術協會的發起人和主幹。台陽美展在日據時期從1935年起至1944年止,共舉行十屆展覽會。台灣光復後,台陽美展一直持續舉辦,廖繼春每屆展覽都提出油畫參展。廖繼春對推動美術活動的熱忱,可以從他當時發表在報紙和雜誌的文章略窺一二,例如廖繼春以日文發表的「台陽展雜感」,於1940年6月刊載於《台灣美術》第四號,我把它譯成中文如下:

「時常被問到台陽美術協會的組織內容如何?現於此作一簡述。如今對美術的理解者日見增多,對我們美術家來說,是深感欣慰的事。昭和十年(1935年)台陽美術協會成立舉辦第一屆展覽,一時被誤解是要對抗台展,應予嚴重反駁。台展是秋季島上美的祭典;相對的在春季島上也要有一個美的活動!出自這種構想於是組織了台陽展。

 台陽展的前身是赤島社展,再其前身是春光展,兩項展覽都是比台展還早創辦的。況且,台陽展的傾向和思想都與台展同樣並無二致,從這點可見彼此絕對不是對立的。思想穩健的同道都歡迎來參加,並無民族的偏見色彩,會是為促進藝術精進,文化向上,會員互相親睦琢磨為主旨。

 繼現在的西洋畫部,明年已決定增設東洋畫部(膠彩畫),欣喜能迎得台展六位推薦的優秀畫家為會員,這對台陽美術協會及台灣美術界,確是可喜可賀的大事。後年也決定增設雕刻部,每年春季舉辦一次展覽會之外,計畫開設研究機構,以及中日親善美術巡迴展等活動,全力為提高台灣文化建設而邁進。 

今後,美術界無論團體的行動及個人的精神方面,免不了會遭受許多干擾,台陽美術協會的每一會員處於此際,應當發揮敢為的藝術精神,超越一切的醜惡現實世界,以務實的精神做法去打拼。今後期望諸位前輩多多賜予愛護指教。」

 廖繼春在1927年從日本畢業回台後,即以〈裸女〉、〈靜物〉參加當時舉辦的第一屆台展,〈靜物〉獲得特選。1928年,他以〈有香蕉樹的院子〉入選當時最具權威的日本「帝展」,之後包括〈有椰子樹的風景〉、〈兩個小孩〉相繼入選「帝展」,而每一屆的台展他都入選,1930年獲第四屆台展賞,翌年榮獲台展的「台日」賞,第六屆台展即被台灣教育會台展會長平塚廣義聘為評審委員。

 廖繼春早期的作品,均為50到150號的油彩人物與靜物、風景畫,屬於印象派與野獸派之間的風格,如〈裸女〉、〈有香蕉樹的院子〉、〈有椰子樹的風景〉、〈靈峯新高〉、〈玉山遠眺〉等。1947年到臺灣省立師範學院(1955年改制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執教之後,他持續潛心創作,不斷探索新的表現,如〈淡江風光〉、〈百合花〉是他參加1948年第三屆省展作品,黃色桌面上的一瓶百合花,均以深淺明暗不同的綠色烘托出形態各異白色百合,充滿優雅而安逸氣質。1962年赴美國、歐洲訪問遊歷回來之後,畫出了〈威尼斯風景〉、〈西班牙古城〉、〈西班牙特列多〉、〈野柳〉、〈庭院〉、〈漁港〉,以及他晚期的〈山〉、〈花園〉、〈樹蔭〉、〈淡江風景〉、〈東港晨色〉等油畫作品,風格最為突出。受抽象表現主義新潮的洗禮及對造型與色彩駕馭的自信,使他突破以往慣用的焦點集中對稱穩定構圖,而讓可塑性更大的色塊富有彈性的鋪展於空間,粗細線條的勾勒交織,組成浪漫而寫意的抽象性構成。他晚年很少畫人物,多半以靜物、風景為題材。採取對比、強調,使畫面產生豐富的色彩感覺,同時在線條構成之中,注意到造型的趣味。

 要瞭解廖繼春繪畫之美的所在,不能以明度為色之本位的素描觀點出發,早在他25歲參加第一屆台展的〈靜物〉油畫,即可看出他對素描所下的功夫與嚴謹深厚的寫實能力,加上廖繼春留學日本的二○年代,正是日本畫壇從後期印象派發展到深受野獸派影響的時期。有了學院派的素描基礎,就比較容易從空間的把握、造型、色彩和構成中進入變形和抽象創作。廖繼春說他是嘗試許多方法,想把對自然界的感觸表現出來,他運用彩度和溫度的功能,有效地表現出色彩的機能和對象的空間感與質量感,擺脫了素描的桎梏,怡然自如優游於色彩的天地,將野獸派的野性轉化為溫和,進入感性的色彩世界。

 廖繼春說:「習畫之初,我是朝初期印象派那條路走的,那時從事藝術創作,靈感的表現是客觀的,以後經過了後期印象派、野獸派,而後到了現在的抽象派。在受野獸派的影響時,對於作畫的對象是直覺的,已不太考慮到形象的問題。現在的抽象畫,就完全不考慮形象了,所畫的完全是對這件物品、景色或人物的感覺,是主觀的。」廖繼春並指出:在不離傳統太遠的情形下,發揮創作精神,尋找一條新的路線,是他努力的方向。而在他的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就是新的意境,新的意義和新的生命。廖繼春提出,他不是描寫某一時間內的直覺印象,而是將希望表現的意念與色感表現出來,把造型和色彩匯聚成為純粹美的作品。〈東港晨色〉是1976年廖繼春過世前仍放在畫室畫架上的油畫,是他的最後遺作,描繪他印象中的東港景色。他去世前一年和楊三郎、顏水龍到東港寫生,回來後多次對東港漁村以彩筆歌頌,充滿愉悅的色感煥發絢麗祥和,流露出令他著迷的漁村無限依戀之情,適足以象徵宅心寬厚畫家,對人間充滿溫馨而滿足的最後一瞥。

 廖繼春於1976年2月13日去世。他一生遺留下的繪畫作品數量有多少?當時並未有正確的統計數字。廖繼春過世不久後,他的次子廖述文到《藝術家》雜誌拜訪筆者,請我主編及出版一本《廖繼春畫集》,當時我欣然答應。因為廖繼春生前從未出版過個人畫集,筆者六○年代在《中央日報》、《聯合報》和《台灣新生報》寫藝評時,曾多次到廖繼春畫室訪問,他總是拿出一幅幅油畫仔細解說,1968年筆者最早出版的一本著作《二十世紀的美術家》,他特別寫序文鼓勵,同時破例讓我多次進入平時未對外開放的師大美術系圖書室自由參閱外國出版的許多世界名畫家畫冊,在當時不易見到外文版畫集的年代,真是讓我獲益良多。後來看多了廖繼春的油畫,我建議他出版畫集以廣為流傳,可惜當時賣畫不易,他的畫有不少是送給朋友的,收集困難。直到廖述文來找筆者時,說他父親一直惦記著出版畫集的事,1973年7月廖繼春從師大退休,領到一筆退休金,廖繼春決定用在出版自己的畫集上,遺憾的是尚未等到畫集出版他已過世。廖述文為了完成父親遺願,清理出廖繼春作品清單和所有收藏者名單,和筆者一一前往拜訪,展開編輯工作,並請當時任職彰化銀行的畫家鄭世璠整理年譜。接著到各個藏家處拍攝廖繼春的作品,總計有121幅油畫,另外尚有素描、版畫、蠟筆畫和浮雕。

 這一年(1976)5月8日教育部表揚廖繼春一生對台灣美術教育之貢獻,在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行「廖繼春回顧展」,展品除廖繼春家族的收藏,分別向公、私收藏者借來,共計展出一百幅,年代上包括他早年在東京美術學校求學時代的〈火災〉,入選第一屆台展的〈有香蕉樹的院子〉、〈台南公園〉,到最後的絕筆〈東港晨色〉。由筆者主編的《廖繼春畫集》,即配合此次回顧展同步出版。

  1992年7月,藝術家出版社推出的重要出版計畫《台灣美術全集.第四卷.廖繼春》正式發行上市,由林惺嶽撰寫論述文章,蒐集了廖繼春油畫作品125幅、水彩、粉彩、墨水畫、鉛筆畫等28幅,另外有參考圖版50幅,是廖繼春早期參展帝展、台展、府展、省展和台陽美展的油彩和粉彩作品,因原作佚失流散,無法拍成彩色圖版,因此從各種圖錄中取得資料。另外,全集中也附有畫家生活照片,是當時蒐集廖繼春一生作品最詳細的全集。

 1996年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行「廖繼春逝世二十週年紀念展」,展出75幅油畫、28幅素描粉彩等,也出版展覽目錄。同時廖述文捐贈廖繼春作品57件給臺北市立美術館永久典藏,包括1928年〈有香蕉樹的院子〉、1931年〈有椰子樹的風景〉、1970-1975年的〈龜山島〉等貴重油畫,北美館成立廖繼春繪畫獎學金,每年頒給優秀的青年畫家。國立臺灣美術館在林惺嶽及筆者擔任典藏委員時,也兩次購藏了廖繼春的代表作,該館還收藏有廖繼春參加全省美展的油畫〈碧潭〉、〈阿里山雲海〉、〈日月潭〉等。

 根據《藝術家》雜誌資料室統計,廖繼春一生作品有圖版紀錄者共為236幅。其中不包括他生前贈送友人或贈送學生尚未面市者。這個數量在台灣前輩畫家中來說算是相當可觀,其中一部分現為家族珍藏之外,一部分為公立美術館典藏,大部分則流入民間藏家收藏。

 廖繼春繪畫創作的巔峰期,是他1962年應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訪問考察,並赴歐洲旅遊7個月,目睹歐美大量的現代繪畫原作,回國後透過國際性視野觀察省思,經過多年探索終至開花結果,邁進他藝術生涯的巔峰時期。

 1963年1月30日中午,在台北中國飯店八樓,「五月畫會」會員們歡迎從歐美歸來的廖繼春教授,在場的還有孫多慈、虞君質、張隆延教授等人。彭萬墀紀錄下廖繼春在歡迎席上發表的對整個世界美術的完整看法,其中有一段說:「總之,我以為現代畫問題不是在抽象或具象,最要緊是在於藝術品是否真有內容,畫面的形式僅是畫家精神傳遞的媒介罷了!目前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好畫,卻不是規定著要某一種形式的畫。」這一年4月8日,廖繼春在台北美國新聞處主講「歐美美術考察觀感」,筆者在現場記錄並發表在1963年4月10日的《中央日報》,廖繼春指出:「現代畫的問題,並不在抽象或具象,不論有形或無形,最重要的是要有內容與表現性,能予人美的感受。」

 廖繼春先後在台南長榮中學、台南一中、豐原中學、台中師範學校任教。1947年臺灣省立師範學院初設美術系時,他即於該系執教直至退休,同時並在文化大學美術系、國立台灣藝專兼課,在美術教育和鼓勵畫壇後進方面,他確實花了很多心力,教育了無數喜愛繪畫的青年,日後都成為優秀畫家,包括:陳銀輝、陳景容、沈哲哉、劉國松、郭東榮、謝孝德、吳炫三、許坤成、顧重光、楊興生等。而在他教導的學生之外,廖繼春在現代繪畫創新的表現,在精神上更感召影響了許多年輕一代的畫家,至今已是著名畫家,包括:何肇衢、賴傳鑑、朱為白等。他對推動台灣美術教育和現代藝術的發展貢獻卓越。

 廖繼春在師範大學藝術系執教時的私人畫室「雲和畫室」,曾是許多熱愛藝術的學生造訪之處,郭東榮、吳炫三等都當過畫室的助教,協助管理畫室。1956年,在廖繼春老師的鼓勵下,劉國松、郭東榮、郭豫倫、李芳枝等學生率先在師大校園推出「四人聯展」,也成為隔年正式成立的「五月畫會」的前身。在受西方現代藝術思潮影響的六○年代,他對由師大藝術系同學發起、推動現代藝術表現的「五月畫會」,採取鼓勵的態度。「五月畫會」自從1956年由郭東榮、劉國松、郭豫倫、李芳枝四人創會以後,第一屆加入陳景容、鄭瓊娟,1963年廖繼春、張隆延應邀加入「五月畫會」提出作品參展表達精神上的鼓勵支持,接著謝里法、胡奇中、彭萬墀、莊喆、馮鍾睿、韓湘寧等紛紛加入,形成一股現代繪畫的新勢力,與稍後成立的「東方畫會」成為60年代現代繪畫運動的重要團體。廖繼春以其高貴人格,寬厚真誠而熱情受到學生和朋友景仰,一生數十年的畫蹟,給予年輕人的影響與啟示,在台灣美術史上不容忽視,留給後世美好的風範。

 在台灣美術史上,廖繼春以其和諧的筆觸、明朗的油彩,表現新穎的感受,而廣泛地受人矚目和讚賞。如果說,音樂的韻律給人生以活力,那麼,繪畫的色彩該是予人生以喜悅了。廖繼春以鮮豔色彩表現的油畫,在充滿喜悅與活力中,畫面透露出平和、靜謐、雋永的氣氛與情趣,耐人尋味。

 也許是個人思想和信仰的殊異,廖繼春說,他並不喜歡用畫筆來表現一些悲慘的主題好像畢卡索的〈格爾尼卡〉、哥雅描繪戰爭的畫面。他說:「我希望我的畫能夠予人一種和平、安祥的感覺;就像讓人感受到禮拜天的寧靜、祥和的氣氛一般。」廖繼春是位虔誠的基督教徒,為人忠厚樸實,待人謙和誠懇,是一位具長者風度的好先輩,他的作品反映出他的思想與生活,以自己的修養和繪畫的韻律,在畫布上沖淡人生的灰色,求得心靈的慰藉與和諧,運用那閃爍絢麗的色彩,抒情地裝飾他的人生。

 廖繼春的油畫作品受人喜愛,有一個重要因素是他的繪畫風格求新求變,創造出獨特氣質的意境,往往有引人駐足觀賞的魅力,獲得心靈的淨化與感情的共鳴。例如他的數幅〈花園〉系列作品,是憑窗俯視庭院花木,以不同角度描繪,明麗色彩跳躍在輕快靈活變化的線條之間,帶有天真爛漫又拙樸之情,半抽象的隱喻內蘊將自然景象轉化成繪畫性結構,有的作品則簡化為色彩方塊的構成,洋溢節奏與韻律感的自然神韻,妙心經營的意境令人神往。

 他永遠把這自然世界、內心中的世界,用色彩抒情美化得那麼芬芳、溫暖。看他的畫有如面對著重新組織的大自然,去蕪存菁,表現出一種藝術上的新秩序,內涵深刻而豐富。廖繼春畢生致力於美的探求,作品顯露出一種虔誠而和諧的美。他講求色彩的鮮麗、構成的完善,意象之塑造不是明顯單一的,而是曲折的、重疊的、繁複的,注重心靈的情感抒發,具有濃重的彩度及明快的節奏,呈現出深邃的自然氣息,多彩絢麗而和諧的意境。

 

 

著迷在瑰麗強烈色彩中

口述/沈哲哉 整理/楊淑芬

廖先生在我唸臺南州立臺南第二中學校(就是現在的國立臺南一中)四年級時,來學校教書,教我一年,那時候,學校全都是日本教員,台灣教員很少,有一個日本教員因瘧疾過世,廖先生就來學校,所以全校只有廖先生和一位教柔道教師,是台籍老師。                                       

廖先生還未來學校之前,我就經常去衛民街廖先生的文具店那兒買色料,廖先生不是真的開美術用品店,只因為自己常作畫,大量進貨就順便賣色料,我也不是真的要去買顏料,是為了瞻仰偶像,想看心中仰慕的廖先生,我那時候家裡人都從台北買色料,為了想要看廖先生,才去文具店,結果從沒看過廖先生,都是廖太太看店,經常的走動,倒是和廖太太變得很熟,廖太太對我很好,還知道我時常買的色料。

我自小時候就很愛畫畫,因為媽媽是老師,所以在我8歲時就帶我跟著洪明凱老師學畫,洪明凱老師教兒童畫,我跟著他學了幾年,打下基礎。

廖先生教我的時間實在很短,只有一年,但是影響我一生;中學時候,念到四年級,美術課很少,一個星期只有一個小時,廖先生上課時不太愛說話,每次上課先選定主題讓學生自己發揮,有時候寫生,有時候畫靜物,廖先生會講解,但是繪畫靠天分、靠感覺,每個人領悟不同。

那時,廖先生都自己一人在美術教室繪圖,我有時候會在下課時到美術教室去找廖先生,請教畫畫問題,有時候廖先生在繪圖,我也不敢打擾,就靜靜的站在身後看老師繪圖。

有一次我去美術教室,廖先生說:「你坐下來,坐下來。」廖先生叫我做他的模特兒,用快筆速寫,畫得不太久,我要上課了,就趕緊離開美術教室,我看了老師的畫,已經都畫好了,但是我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敢跟老師索取,敬禮後就匆匆離開,回去上課。

我想廖先生是真的看重我,全校那麼多人,廖先生只畫我一人;我熱愛繪畫,在1941年,我中學三年級時就以油畫〈劉氏之家〉入選「台陽美展」,台陽美展正是廖先生和顏水龍、陳澄波、李梅樹等多位留日畫家共同成立,「台陽美術協會」所主辦,台陽美展是政府以外民間最重要的畫展,影響台灣畫壇,也影響我未來走上畫家之路;隔年我再畫了〈明倫堂〉入選第六回台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我這麼愛畫畫,在校園中小有名氣,廖先生有注意到我。

我記得〈明倫堂〉入選之後,有個日本人真愛這張圖,用100元買去了,那時候我媽媽當教員的薪水一個月才20、30元,所以這張圖賣了100元,是真大圓,其實不管有賣出去還是沒賣出,我都是專注在繪畫中;台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將作品做成卡片,所以我後來在卡片上看到這張畫,翻攝下來,放在畫冊中,效果不好,但是有紀念性。

我中學讀到5年,還未畢業就離開台南一中,那時候已經是戰爭末期,日本要成立游擊隊員,我去應徵,選上了,就離開學校去山裡受訓,但是受訓沒多久日本戰敗,游擊隊也解散了;廖先生在戰後也離開台南,去臺中師範學院教書。

我今年90歲了,回想過去,我對廖先生非常尊敬,那時候老師和學生之間尊卑嚴明,我們都不敢多說話,廖先生雖然只教我一年,但是影響我很大,我都看他的圖,自己揣摩學習;我的圖受到廖先生和郭柏川先生的影響最大,我的色彩都學廖先生,線條是學郭先生;戰後郭先生回到台南,我們共組「台南美術研究會」,一起繪圖,郭先生的線條真粗魯,我也學了很多。

光復後,1949年郭先生從日本去北京,再回到台南,在省立工學院任教,也就是現在成功大學,當時台南許多畫友都想親近大師風範,但是傳聞郭先生很歹,脾氣不好,大家頗為忌憚,就公推最年輕的我去找郭先生,郭先生在赤嵌樓寫生,我不敢打擾,一直安靜的觀看和等待,郭先生畫完,我向他說明大家的意思,想要與大師一起學習,郭先生笑笑地叫我把大家找來,從此促成「台南美術研究會」成立。 

說到廖先生的圖,色彩很特別,我從少年時就努力想要學習他的色彩,但是很難模仿,無人可以跟得上,廖先生的畫,豐富豪華,色彩的搭配很特殊,很難學習,自由的形象,自由揮灑,個性風格非常強烈,一看就知道是廖先生的風格;例如〈台南孔廟〉,顏色非常豐富,台南古蹟的色彩在廖先生的畫中非常沈穩,飽滿的紅,畫出厚厚的樓閣和城牆,紅色、藍色、白色、綠色和黃色,大膽又簡潔。

廖先生早年很穩重,線條很紮實,但是後期一直變,更自在,更玩起色彩的遊戲,廖先生很愛畫淡水,多幅淡水風光中,有的河水是白色,有時整條河水都是黃色,很隨意;粉色、紫色很快樂的顏色,這是廖先生最愛的顏色,一幅圖好像色彩拼圖,色塊之間非常諧和;有時出現冷色調,就是被他師母碎碎唸,唸得受不了,心情無好。其實廖師母很關心廖先生,只是有時候會管太多,從畫裡面也可以看到廖先生心情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