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化總會為表彰推動臺灣美術教育有功的前輩藝術家,感念他們在臺灣各地撒播文化種籽,繼而開枝散葉,造就了許多藝壇精英,特別舉辦「傳燈」系列展覽,展出前輩藝術家的生平事蹟、手稿、創作,以及受業學生的作品,首位致敬的藝術家為江兆申先生。

江兆申先生1925年生於安徽歙縣,幼承庭訓,身受傳統書畫詩文薰陶,曾被溥心畬先生錄為詩文弟子,更被溥先生讚譽:「觀君文藻翰墨,求之今世,真如星鳳」。1965年於臺北中山堂舉行第一次個展,驚艷藝壇,並獲葉公超、陳雪屏舉薦進入國立故宮博物院。任職於故宮期間,致力於畫家與美術史研究,尤長時間投入明代唐寅的研究,其《關於唐寅的研究》一書,為美術史研究經典。而其主辦之「吳派畫九十年展」,以專題式的策展方式,為博物館的展覽形式另闢新境。又因工作之需,飽飫故宮文物光華,廣涉博取諸家之長,漸發展出獨具個人面貌的畫風。1969年以《花蓮紀遊冊》獲中山文藝獎。1978年陞任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兼書畫處處長,同年獲韓國慶熙大學頒贈榮譽文學博士。1991年自故宮退休。1996年逝於瀋陽魯迅美術學院演講席中。

江兆申先生被藝術界稱頌為「天上的文曲星」、「中國文人畫的最後一筆」,兼善詩、書、畫、印。江兆申先生多方面的藝文成就,植基於深邃的中國人文傳統,作品清雅靈奇,秀逸溫潤,自豐厚的傳統中,創造出「新」境,於兩岸書畫界引領「新文人」畫風。一生曾出版書畫篆刻集多冊,文則結集為《靈漚類稿》;於中國書畫研究、博物館書畫的典藏、展覽與行政,及其退休後所開枝散葉之傳緒,所樹立的典範,影響至今。

江兆申先生曾任教於基隆中學、頭城中學、成功中學、國立臺灣藝術專科學校、文化大學美術系等。在中學執教時,除了教科書上的知識,也經常教授課外的古文佳篇,並擇對水墨書畫有潛質、有興趣之學生加以指導。任職故宮時漸成「靈漚」一門,指導弟子時,首重讀書、書法,與溥心畬先生的授徒理念「做人第一,讀書第二,書畫祇是游藝」相合。而在藝事上則因材施教,不拘一法,因此弟子畫風上有一致的師門氣息,也有日後各自發展的面貌,今日均已卓然成家。江兆申先生於提拔弟子更是用心,弟子舉辦展覽時,會揀選作品在上題跋,或是親筆書寫請柬邀請藝壇好友。靈漚門生彼此間的相互砥礪,江先生的身教心傳,彰顯出師生間相濡以沫的深厚情誼。

本次除展出江兆申先生多件未曾公開展出的作品外,也展出江兆申先生與學生之間往來互動及共同創作的作品,展現江先生「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師傳風範。

 

展覽資訊

開放時間:9:30 -18:00

地  點:中華文化總會文化空間 (台北市重慶南路2段15號1樓)

洽詢電話:02-23964256

展  期:103年12月20日至104年2月15日

                   (元旦假期1/1~1/4休館)

靈漚館風

─江兆申的書‧畫‧篆刻、藝術史及其傳緒

 

文/王耀庭  圖/中華文化總會‧提供

三十年為一世,以目前已登上藝壇一輩的畫家,對他們有影響力,為他們所敬重的,無疑地,江兆申先生是其中佼佼的一位。江兆申的畫風是廣為畫壇熟悉的,大家一致稱讚,但也難免要問,他的書畫篆刻詩文,好在那裏?王家鳳在《光華雜誌》(第九卷六期)曾為文介紹江先生的繪畫觀,用的標題—「在傳統之上再創新境」  我想這幾個字,已概括地表明,江先生在這個時代裏,整個繪畫潮流中所顯示的傑出地位。

繪畫

一九六九年,江先生有詩〈題畫〉︰「我心有所寄,下筆無今古。於古古亦今,生兒忽齊父。索劍莫刻舟,索音莫膠柱。我筆寫我心,我心隨所取。可念壽陵人,量足以適履。」

民國以來,整個畫壇產生了不少變局,甚至於有了「新舊」之爭。「新」也罷,「舊」也罷,對欣賞者而言,只要入於眼打動我的心,與我心相契合、共應鳴,那「新舊」是無所謂的,我想面對江先生的作品,就是興起這樣的念頭。名藝評家楚戈就說:「我一生為提倡新繪畫而奮鬥,然而看到江兆申的國畫,心中卻了無新舊之爭了︱原來在舊基礎上,也能產生如此令人感動的新意。」這首〈題畫〉,也就對應美「了無新舊」的意念。

任何山水畫,面對的第一個問題是如何「造境」,如何在畫面上呈現出一番天地,江先生的作品中,畫境的引人人勝,從《靈漚館風》畫冊登錄的作品,可以更直接、更貼切的領會。他一向不蹈襲古人,更不會重複自己。畫中的意境對他而言,來自平生豐富的閱歷。由於本身精研古畫,對歷代畫家的造境手法瞭如指掌。而如何使「境」生情,打動觀賞者,當然是他本人獨具的布局。「筆法、墨法、色彩」等,這些說來都可能屬於技法的層面。然而,上千年的中國畫傳統,筆、墨、色彩所結合成的造形,成為表達畫家性靈的要素,通丰神的道路。

江先生認為畫山水,畫面上山的組合無論充塞、疏朗,布局的第一要義,必然要把山的「勢」表達,「取勢」要訣在於有意念時,先把結構上山勢大部份決定下來大膽的落筆,絕不遲疑。我們看他的作品,山與山之間,相互牽引,有時是一股張力,有時是一股引力,無法把畫面作分割,這種力量正是「取勢」才能達到的。

從心生「意境」到完成「布局」,落實到畫面上的是靠「筆、墨、色彩」來鋪陳。運筆揮墨,江先生更具有他個人的特色。畫上的筆墨,有時安和,有時恣肆,但不管面貌如何,一股活潑生動氣氛,總是源源而出,讓人有一種怡怡然的感受。幾十年的修持,可以說是發而皆中節了。

大膽落筆,小心收拾,筆法、墨韻的潤飾,在他而言付出加倍的心力,這方面尤見之於渲染設色。一張二尺四尺的山水,套用現成的話,「墨骨既成」的時間大約半天即可完成,但在渲染設色的功夫,卻好幾倍於此。為了求「墨」與「色彩」山川潤澤的效果,渲染時,習慣上總將紙先噴濕,用大筆染山石,待乾後,再染,從大局到細部,總在四、五遍之上,如果使用吸水性小的紙張,為了達到要求,特地在日本訂製畫出來能有柔潤趣味的羅紋紙、楮紙。渲染後,又再加細節潤飾,層次的繁複,正是畫家用心處。欣賞他的作品,任何人總會為畫面上的色彩所吸引。這種色調也是獨具面貌的,既靈秀又厚實。更能配合整個布局、筆墨,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力量,而這股力量使觀賞的人,心靈為之澄澈。一向以水墨為尚的中國,不要輕易地失去那美妙的色彩。這是看了他的作品的感想。

書法

江先生的書法也是自有面目的。欣賞時,總會神馳於別具一格的字形結體,從這個特殊的每一字結體,組織而成的篇幅裏,領略到一股振發動盪的心靈。書法的領域裏,兼擅於行書、楷書、隸書、篆書、蠅頭小字到摩崖榜書,他都能全力發揮。實踐的過程中,他致力於歐陽詢的〈九成宮醴泉銘〉、褚遂良的〈雁塔聖教序並記〉、〈張遷碑〉以及〈禮器碑〉、〈史晨碑〉、〈景君銘〉等,並精讀過數不盡的好字。

對楷書,江先生總鼓勵學生臨摹〈九成宮醴泉銘〉。歐字的結體用筆變化極多,初入手也許由於變化大,不易掌握,因此臨帖前要勤讀帖,字形的結構、筆法的變化應該默記於心,比起柳字、顏字,結體平整,因難而能更嚴格的訓練自己。我總猜想,先生的楷、行書結體以險絕為平,以奇極為正的意態,應當是從歐書領悟出來的。這方面書寫的習慣,他喜好用狼毫筆,大部份是作畫的蘭竹筆,很少用鹿狼毫,嫌其太硬,也常利用新的小蘭竹筆來寫小楷書,當鋒穎寫到不銳利時,轉而拿來畫畫最為適切。他曾自嘲是「一筆將軍」,指的是拿蘭竹筆,既寫字又作畫。亦曾說:從二十六歲以後,除了寫篆書、隸書,就很少用羊毫筆,甚至於作畫時的渲染也用狼毫。

隸書中〈禮器碑〉之難寫,一如〈九成宮〉,他主張由〈史晨碑〉人手。正如清代王原祁所說的:「使筆勿為筆使」。寫字時,筆毫的方向一直視需要而調整,使字的姿態能上下動、平面動、正反動。欣賞江先生的隸書,也同如他的楷、行書,一種隸書特有的蒼渾樸茂外,筆勢的抑揚頓挫,爭讓進退,顯示出一分不急徐的動感。特別是結字,方嚴之中有奇變。歷來擅隸書能有此修持者,真不多見。

江先生善作大字榜書,盈尺的字,對他而言是如割烹小道。早年任職基隆市立中學和宜蘭頭城中學,為學校在圍牆、操場寫如人身高的大字,一時也沒有夠大的筆。就以棉花沾墨,寫來自然,如不說破,又有何人知道。蘇東坡說「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一般寫大字,一任意揮掣,便會空鬆散漫;寫小字又怕逾越,難免縮束,那就無法發揮,反而侷促了。我們欣賞他的大字榜書,行間布白的凝聚力,真讓人讚嘆。他寫的小字,寬舒中如見矯龍悠游,無處不自由自在。處在這個時代,江先生的書法也正如他的畫,植基傳統之上,又能突破,表現了個人的性情。

一九八六年春到一九八九年冬,江先生又專注臨寫〈石鼓文〉三百餘通,以及金文〈毛公鼎〉、小篆〈嶧山刻石〉、〈秦權量銘〉等。除此,也臨草書,隋智永〈草書千字文〉和章草〈急就章〉,其中以唐孫過庭〈書譜〉較多,約三、四十通。從楷、行、隸,轉向篆、草書,若尋河源窮碧落,又使書畫藝術推向一個新境地。

篆刻

篆刻一道,也正如書畫,其歷程自幼及老,未曾稍懈,其聲名並不在書畫之下。《海嶠印集》的介紹︰「沖齡即好刻劃,行動刀錐自隨,器過手輒毀,大人見其孜孜不已,遂與雜石數十方,得之,乃大喜。邑人曹氏藏秦漢印三百餘枚,一一供觀摩,並贈拓本,旋又得古人印拓多種,頗事稽研,年十三,所作已有規範,《藝術雜誌》三卷五期所收「江申學畫」印,即其時所為也,大抵冶印以淳穆為尚,佳者渾樸雅茂,頗得古法。」

促成篆刻風格的成熟,戰國秦漢的古鉥印封泥,浙、皖各家等前賢外,對於並世友,也頗多交流,作品自然流瀉多元的風貌。如仿切玉法,而雄宕頓挫間有細緻的韻律,不流於光潔近俗;渾厚的線條中寄以豐富的筆意提按,更藉由碎刀破邊、切線、鑿點等加工,營造墨韻燥潤與金石風化的古趣。又有奇悍雄邁、屈伸錯落,似墨瀋淋漓、漲墨暈積,卻又見奏刀爽利、切鑿明快。他刻的印,分朱布白,正如他的書法,字體的造型,無論如何變化,總是有一分動感在裏頭,這分動感除了來自於書法的基礎外,也因為用刀的變化,而倍增趣味,這當然是使刀不同於使筆的地方。細朱文印,印文的排列妥貼入微,精緻中仍保有一份從容不迫的情懷,漢印的風格,是早年所相當致力的。整體簡易的筆畫布置中,感到轉折自然,莊麗凝重;又信手鑿來,無亂頭粗服的弊病,卻擁有一分蒼老的意態,字的安排極其複雜,筆劃沈著中又微有蕩漾。這種刀法,可說是一空依傍,和他的書法息息相通之處。 

藝術史研究

書畫詩文篆刻的成就外,先生更是當代第一流的藝術史學者。

先生於書畫相通,見解獨到,這方面的成就,緣於本身就是第一流的書畫家,對於書畫的了解是來自親身的體驗,自少小就生活於彌漫詩畫的環境,對國學的深厚修養,服務故宮、遍覽大內名品,幾度美日之行,歷覽公私收藏,眼界寬廣,少有人能望其項背的。故宮服務中,繁複的行政工作,又從事書畫創作,以精鑑的眼光,發為論文,這也是往昔一般述而不作的「鑑賞家」所不能及的。

先生的繪畫史論文,大都登載在《故宮季刊》,結集出版的書有︰《關於唐寅的研究》、《文徵明與蘇州畫壇》、《雙谿讀畫隨筆》。此外,籌辦故宮書畫展覽,出版的許多專輯,有許多說明文稿也出於先生之手。如:《宋畫精華》、《吳派畫九十年展》、《故宮藏畫解題》、《文徵明畫系年》。這些說明文,字數短者二、三十字,長有時逾二、三百。無論涉及典故解說,或者真贗考訂,都是條貫有理,一些藝術史上未加以廓清的癥結,片言之間就解決了。至於文辭的優雅,那是餘事了。

靈漚館風

江先生的門弟子,可分成兩類,一類是從事藝術史研究及博物館工作,一類是創作的書畫篆刻家。一九七二年,臺大歷史研究所成立中國藝術史組,部份的師資由故宮研究人員擔任,江兆申先生教授書畫鑑賞的課程。主要的成員是當時第一期至第五期的學生,也有部份原在故宮工作的同事加入。江先生的教學,面對著來自不同院校科系背景的學生,他「以畫教畫」,再以文化史關注藝術史。由於他的腹笥淵博,見聞又廣,從一件作品,就能對創作者的生平背景、筆墨、布局、時代性,等各種因素,啟發學生的心智之門。記得第一次是以一件陳淳的草書卷,說明筆鋒的運用,書寫時隨著心境轉換,從一字之結體,到一行之間的行氣,通篇之寬與緊,收斂與放縱。他先說明各種筆(狼毫、羊毫、兼毫)在不同紙質上(棉紙、宣紙、楮紙、吸水、少吸水性)所顯現的效果。再經由他所示範的書畫作,讓學生認識到中鋒、側鋒、頓、挫、渲染、設色等不同的趣味。又上課時以故宮名畫為教材,述看畫所需關注的主旨、風格後,由學生觀看,相互討論,也問大家看畫的心得,或聽取問題,偶亦談及藝文掌故。每一次提的畫件,都是有主題,如夏珪、王蒙,簡直是一項專題研究。先啟開鑑賞的訣竅,也就是如何認識中國畫裏最重要的筆法、墨韻、形式等外在技巧,從而,經由對畫家畫風的認識,又及於畫家的交游、時代背景的探討,架構出每一畫家、作品在藝術史的定點位置。從列舉的作品中,如明人仿宋、清人仿宋,其間的差異,使學生從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仿傚者顯現出的些微差異,分辨整個畫史發展。

另江先生曾兼職任教文化大學、國立藝專國畫課程,學生也就不少。此中關係比較密切的就是此次展出參與的門人。從靈漚藝業的傳承,聞道的時間有所先後,從藝業的進程,術業各有專長。畫風上有其一致的師門氣息,也有日後各自發展的面貌。清雅靈秀,既有傳統之美,也富時代的步調是共通性。在師門中,從山川樹石,到基本筆墨、色彩的修習,每一個人在今天都也為人師了,其高水準固不必言。作畫時面對著山川,有所感興,都可挫萬物於筆端,發揮畫家的造形能力。同門的畫風,從師門蛻化,絕不標新立異,無人追逐時尚。大都書畫雙修,因此畫上題語位置畫境,都具有傳統文人之美。記憶中,江先生住故宮宿舍,同學們上課是星期日,利用假日不使用的看畫室,同學圍著大畫案看老師作畫寫字,隨時談及書畫的問題,同學也帶來自己的畫作,請老師點評,相互切磋。其後,師生相聚,隨著老師遷移到居南港的靈漚小築。同門中,有顏世錫、周澄、陶晴山、李義弘、呂淑珍、許郭璜、沈秋雄、曾中正、顏聖哲、羅培寧、侯吉諒、李螢儒、莊澄欽、王清河、徐衛新(大陸)、陳慶章。谷村俊二(日本)、金南喜(韓國)等。

 

(本文節選自《靈漚館風─江兆申的創作與傳承》,2014。)

靈漚館風

江兆申的創作與傳承」展開幕茶會

 

文/卓洛 圖/洪國峻
2014年末將至,時間點上有著承先啟後的意味,中華文化總會也迎來「傳燈」系列畫展的首場「靈漚館風──江兆申的創作與傳承」畫展。有別於過去「巨椽」系列的當代經典,中華文化總會為表彰推動台灣美術教育有重大貢獻的前輩藝術家,感念他們在台灣各地撒播文化種籽,策劃了「傳燈」系列展覽,展出藝術家的創作、手稿、生平事蹟,以及部分受業學生的作品,透過師生作品對話,呈現台灣藝術的傳承與創新。

江兆申被讚譽為「中國文人畫的最後一筆」,乃兼善詩、書、畫、印的全才藝術家。自幼接受傳統書畫詩文薰陶,基底蘊深,為書畫大師溥心畬先生收為弟子,曾被溥先生讚譽:「觀君文藻翰墨,求之今世,真如星鳳」。江兆申多方面的藝文成就,植基於深邃的中國人文傳統,作品清雅靈奇,秀逸溫潤,自豐厚的傳統中,創造出「新」境,於兩岸書畫界引領「新文人」畫風,一生曾出版書畫篆刻集多冊,文則結集為《靈漚類稿》。

「靈漚館風」畫展會場中,除了江兆申的經典作品外,同時展出的「靈漚」弟子作品,可以看出師承江門但又各具自特色,實屬難得。師生兩代的互相暉映,令人目不暇給。此外,現場藝文界名人匯集,多位知名藝術家都親臨現場共襄盛舉,更是為畫展增色不少。

開幕茶會特別邀請「打竹絲樂團」帶來悠揚樂聲,三曲表演各有殊趣,有綿長典雅亦有輕鬆俏皮,在絲竹與敲擊樂的交織下勾勒出最古色古香的氛圍,讓來賓徜徉於畫作之共鳴中。

對此次畫展開幕,中華文化總會會長劉兆玄致詞表示,從藝術家的創作生命中總能看見背後有著創作的傳承,就像一盞一盞明燈,代代相傳的發揚與融合。這樣的付出可說是台灣文化的瑰寶,亦為最精彩的一環。他並以1949年的渡海為引,說道許多藝術家在台灣獲取了安定與養分,開出了最了不起的花朵,同時也不遺餘力的貢獻所長培育後進。「傳燈系列強調了傳承與融合的意義。因此以江兆申做為首檔展覽,希望透過師生作品的對話看到傳承延續的豐碩與美好。」

而後身為多年同事、好友的傅申教授也上臺致詞,起頭便說道,「進入這個會堂讓我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傅申提及自己在兩人尚未結識前,便曾在一場聯合畫展中對江兆申的作品印象深刻,他欣賞江兆申不同於他人的風格雅氣。傅申教授又分享一則軼事,某次登門拜訪,「我從厚厚籬笆望進去,看到江先生一手抱孩子一手練書法。」回憶過往的情景,江兆申對於藝術的執著令人難忘,而兩人的好感情與互相欽慕更是不難從言談中感受出,亦師亦友惺惺相惜,令人動容。

除了創作,江兆申老師也誨人不倦,先後曾任教於基隆中學、頭城中學、成功中學、國立臺灣藝術專科學校、文化大學美術系等。除了教科書上的知識,也經常教授課外的古文佳篇,並擇對水墨書畫有潛質、有興趣之學生加以指導。其任職故宮時漸成「靈漚」一門,於藝壇開枝散葉影響至深。

長時間相伴江兆申的弟子周澄先生代表「靈漚館」學生們發表感言。自言從中學開始在老師身邊,面對老師、師母有如父母,多年來感觸極深。他強調,江先生在藝堂上是各方面代表人物,也是靈漚館學習的榜樣與精神支柱,希望透過這個展覽能將文化藝術傳承下去,就是最大的意義。簡短談話中展現了靈漚門生彼此相互砥礪,以及江先生的身教心傳,彰顯出靈漚派師生間相濡以沫的深厚情誼。

本次「傳燈」特展除將展出江兆申多件未曾公開展覽的作品外,也透過江兆申與學生之間往來互動及共同創作的作品,展現江先生「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師傳風範。

靈漚館四十年師生緣

 

周澄/口述 劉榕峻/整理 圖/周澄‧提供

我和江先生的師生緣,始於自己的少年時期。高中時,我就讀頭城中學,有幸受教於江先生門下,他當時教國文,是我們的導師。江先生上課極認真,以前的國文課本大多是文言文,所以他從字詞、句子到段落,都會在課堂上用白話文非常詳細清楚地解釋,並告訴你出處。所以上他的課很容易吸收,只要用心聽講,下課後再複習一次,考試前就不必再看書了。除了課堂上的書以外,江先生還經常從《古文觀止》裡找來一些經典的文章,抄寫之後,用刻鋼板油印的方式,發給同學每人一份,來教我們。有意思的是,當時抄寫這些古文就是用他的歐體字,所以我常常拿來臨摹練習。後來江先生看到我的字,想說這個小孩子的字怎麼跟我的字好像啊。

江老師教學認真嚴格,自習課時常有同學調皮搗蛋,他還會刻意繞遠路從教室後方查看班上狀況,把搗蛋的同學叫去辦公室訓話,罰他背書。當時我是班上的學藝股長,每個禮拜都要負責收同學的週記、作文簿,再送到江先生的宿舍給他批改,無形中和他接觸的時間比較多。所以我常看到他下課後在磨墨作畫,覺得很有趣,就站在旁邊欣賞,那時才知道江先生會畫畫。不過,高中時其實我對文學比較感興趣,常常參加作文比賽。江先生那時對我啟發很多,考試時如果名列前茅或者是考第一名,他還會送我一件自己畫的小山水畫作為獎勵,我看了覺得很有意思,也會動筆臨摹。當年參加大學考試前我去看江先生,他還特地當場畫了一張畫給我看,當時在宜蘭鄉下,水墨畫是很少見的,所以我去考師大美術系的時候,努力揣摩同樣的感覺,最後術科的分數很高。回想起來,那也是我入門學習中國山水畫的開始。

民國五十年,我考上師大美術系,北上註冊時,特地去造訪已在臺北任教的江先生。他知道我上榜了,很是高興,問及我沒有宿舍可住,師云:即住我處可也。於是在大一這一年,我有幸朝夕得親江先生教誨。在那段日子,我發現江先生他不僅治學、研藝甚勤,甚且生活非常規律。他每天都要寫字、畫畫、作詩和寫文章。特別的是,他寫完詩文後都要用家鄉的安徽話唸一遍,如果不是很順口的話,還會不斷地換字,一直改到唸起來順口為止,可知他對於平仄、音韻這方面非常地講究,因此他的駢文也寫得特別好。

那時江先生會開書單給我溫習、自修,也會抽空問我讀書心得,這些書大多是史書,包括《史記》、《漢書》、《後漢書》、《晉書》與《資治通鑑》等等。我常在習藝之餘,利用深夜研讀。有時自己讀書不太懂得其中內容時,還利用晚上跑到國文系去旁聽史記、文心雕龍等課程。所以我是白天唸美術系,晚上唸國文系。那時我年紀輕,其實也不大明白老師為何要我唸這些書,一直等到出社會以後,慢慢地才能明白老師教我讀書的用心。除了文字之美以外,這些史書所記載的,多是一個人從出生到死的經歷,無論是出將入相、官場失意或死生順逆等,當中的抉擇與行動,反映了一個人的處世思想與價值觀。江先生希望學生自己先建立一個立身處世的原則與基礎,也就是能有一個安身立命的中心思想,不要輕易受到社會、潮流的影響而改變。這影響尤其是反映在我的畫風方面,我學的是傳統的書畫,但當時是五月、東方畫會的時代,西方的東西不斷地引進,是很激烈的衝擊,年輕人什麼都感興趣,什麼都想學一點、嘗試一下,但如果沒有自己的一套中心思想,把持不住,原來所學的、想走的路很容易就偏廢、偏離了。

     

江先生居所前後搬遷,都有齋館堂號並有篆刻,其命名來由之意趣與學問所在多有、俯拾皆是。江老師自宜蘭移居台北,任教於成功中學時,住在師大旁龍泉街的市政府宿舍。這幢日式屋舍,有「丐山樓」、「小有洞天之室」堂號,後者是因屋頂被老鼠咬破,日光穿洞入室而得名。後來移居濟南路宿舍,有「靈漚館」之號,此號沿用最久,為江先生在藝壇之代表,我輩學生亦皆稱靈漚館弟子。記得三十幾年前,有次我到台中拜謁陳定山先生,也聊起江先生的靈漚館。某日江老師以「靈漚」二字請彭醇士先生賜橫書額,醇老不知靈漚出處,轉問陳定公,定公也不得其解,只說:「兆申博學強記,當有出處」。後定公移居永和,與江先生談及此事,江先生解曰:「余居濟南路成功中學宿舍,一次颱風。雨驟風狂,屋頂漏水,殃及地板,處處冒出水泡,一時靈動,而有此館齋號。」定公聞之,拍案大笑不已,也反映了文人苦中作樂、隨遇而安的處世襟懷。

有趣的是,我自己的別號「蓴波」也是江老師取的。有一天晚上,江先生酬讌微醺歸來,敲門時呼叫:「蓴波開門」。入門後,老師坐定告訴我,在途中幫我取了別號。他說當年在杭州工作,下班後和同事在西湖划船喝酒,秋天時蓴菜開花,是水最澄淨的時候。「蓴」是在池塘裡浮生水面的一種水草,會遍開紅紫色的花。「波」則承載繁花遍布的「蓴」,且可與我名字中的「澄」字結合為「澄波」,是為「澄淨的水波」之意,老師希望我的心境與藝術面貌永保澄淨。此典故出自宋人姜夔詠西湖的詞句:「雙槳蓴波」,秋來水澄,正是蓴鱸季候,於是我滿心歡喜,如夢入西湖去了。

江先生於文房篆刻的喜好與修養,絕不亞於詩書畫方面的成就,卻少為人知。我因有幸聆受教益或親身參與,受益良多。

江先生第一次示範篆刻刀法,是刻我姓名印。他未寫印稿,直接取切刀刻下,握刀如筆,刀尖即為中鋒,鑿刻出的線條既深且厚。在文房方面,我最初接觸到的是江先生手抄的線裝書,規格尺寸、縹湘色調、線裝、書套等,都是他親手裝訂、製作,樸實典雅,墨香浮動,沁入心脾。此外,江先生對於筆墨紙硯這些文房用品也非常講究,他和張大千找到日本一位有「人間國寶」之稱的老先生,請他製作一批羅紋宣紙,紙上有「靈漚館」浮水印,我們這些弟子都還分得一些,我自己至今都還捨不得、也不敢用。

江先生教導後輩學生,有他獨到之處,對學生的藝事指導是因材施教、自由發展,而不是把你硬套進一個模子裡,例如書法,他會看你個性,建議你可以臨什麼帖、寫什麼字,所以我們這些學生大多是依各人的個性發展出不同的書風與畫風。他教學要求嚴格,尤其是最重要的書法,會看得很仔細,適時給予指點。江先生在創作時多半態度嚴肅,不苟言笑。常見老師與一堂學生,師生皆聚精會神作畫,全室鴉雀無聲,只聽得毛筆著紙,皴擦颼颼之聲。輕鬆時,畫作佈局已定,可以暫時放下筆,喝口茶,談往事、說笑話,非常愉快。老師因人施教,點到為止,或詳加講評示範。但是對於書法,則要求甚嚴,因為書法是筆墨最基礎的工夫。有一次有人請假,有人遲到,散漫了些,老師笑著說:你們這班,真是放牛班。由於我在班上入門最早,順理成章也就成了放牛班班長,於是回家後我刻了一方「放牛班長」印,以資警惕。

我在靈漚館追隨江老師四十年,耳濡目染,雖自認資質駑鈍,然而時時惕勵,細心揣摩,全力以赴,盼不負先生傳道之恩。我的藝業得益於江先生甚多,歷年的創作,承自老師心法。老師的學養淵博浩瀚,使我有「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之感;老師的文人風範,敦厚華滋,尤使人感佩者,在於他的風骨嶙峋,其嚴以律己,寬以待人,足為君子垂範,也為我輩學生所永遠感懷追念者。

(本文為節選,全文見《靈漚館風─江兆申的創作與傳承》作品集,201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