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燈系列展》

意教的藝教─李仲生的創作及其教學

中華文化總會為表彰推動臺灣美術教育有功的前輩藝術家,感念他們在臺灣各地撒播文化種籽,繼而開枝散葉,造就了許多藝壇精英,特別舉辦「傳燈」系列展覽,展出前輩藝術家的生平事蹟、創作、手稿,以及受業學生的作品。繼首檔「江兆申的創作與傳承」展得到熱烈的迴響之後,接續展出的是「意教的藝教─李仲生的創作及其教學」。

素有「台灣現代藝術導師」美稱的李仲生是藝術界的傳奇人物,1912年出生於廣東韶關,早期入廣州美專就讀,再入上海美專研究所,與常玉、關良、龐薰琹等人組成「決瀾社」,嗣又赴日進入東京前衛美術研究所,受東鄉青兒、藤田嗣治等人影響,踏上前衛藝術之途。1949年渡海來臺之後,任教於北二女、政工幹校,1951年與朱德群、趙春翔、林聖揚、劉獅等人舉辦「現代繪畫聯展」,為戰後初期臺灣現代繪畫的先驅性展覽;之後在臺北開設私人畫室,同時在報紙發表大量藝術評論文章,開啟了現代繪畫在臺灣的新局面。1955年赴員林家商、彰化女中擔任美術教員,並持續以體制外的前衛教學方式,傳授現代藝術理論,指導年輕畫家創作,直至1984年辭世。

對台灣抽象藝術的發展,李仲生無疑是關鍵人物。迥異於一般學院式的教學,他在咖啡館、茶館以獨特的一對一教學方式,強調啟發個人的藝術潛能、思維,開發自我獨特的風格。在他的指導下,學生們的作品不但有各自的面貌,而且許多得到國際的肯定,後來也陸續成為臺灣現代藝術創作的中堅。受到李仲生的精神啟迪,學生們相繼組成「東方畫會」、「自由畫會」、「饕餮畫會」、「現代眼畫會」等藝術團體,各自以他們的影響力,接續發揚抽象藝術,讓李仲生所播下的前衛藝術種籽,得以開花結果,終成一樹繁花。

此次除展出李仲生先生的油畫、素描等繪畫作品外,更廣及其理論、隨筆信函等,希望完整呈現這位傑出藝術家的思想與創作。此外,我們特別與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南海藝廊合作,精選部分李仲生學生的作品於該處展出,藉由師生作品對照,呈現李仲生「以精神傳精神」的精髓,引領觀眾體會藝術創作的自由與無限。

【展覽資訊】

意教的藝教─李仲生的創作及其教學

展期:2015.03.21(六)~2015.05.24(日)

周日至周一09:30-18:00假日無休

地點:中華文化總會文化空間(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二段15號1樓)

電話:(02)2396-4256

展期:2015.03.21(六)~2015.05.10(日)

周一至周二09:30-18:00 周三至周日09:30-21:30

地點: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南海藝廊

(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二段19巷3號1樓)

電話:(02)2392-5080

詳細展覽資訊請上中華文化總會官網http://www.gacc.org.tw查詢。

 

 

李仲生咖啡館教學

開課日期:2015年3月28日至4月30日每周六(4/4兒童節暫停一次),共4梯次。

上課時間:下午2:00-5:00

上課地點: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南海藝廊

課程內容:重現李仲生咖啡館「一對一」教學。

師資:李仲生學生

詳細活動訊息及報名方式請至http://bit.1y/1C2NmUT

洽詢電話:(02)2396-4256 #102

協辦單位

特別感謝:


永遠的藝術前鋒

吳昊/口述 劉榕峻/整理

1949年我十六歲,跟著表哥從上海坐船來臺灣。表哥在空軍服務,沒有多餘經濟能力照顧我,所以我也只能從軍。我在仁愛路空軍總部服役,從上士一直幹到1971年上尉退伍。1950年代的臺北,全市只有七路公車,那時空總前的仁愛路還沒開,周遭全是稻田,隨處可見低矮老舊的農舍、民房和違章建築。

年輕時候的我從未想過將來要當畫家,我的藝術啟蒙在童年,外祖父是畫家,喜歡養花、畫畫,我最喜歡看他畫畫。我自小喜歡畫畫,也喜歡花,大概是受了他老人家影響吧!

到了臺灣後,雖然從軍,還是喜歡畫畫,但也不知怎麼畫,沒有老師教,就只能自己自由地畫。國防部每年舉辦文康競賽,我都參加美術比賽,多次獲得第一名。我住宿舍,夏陽睡上舖,我睡下舖,夏陽也喜歡畫畫,因此我們成了好朋友。那時生活很苦,放假的日子我們一起出去寫生,先到伙食團裝白飯,再湊錢買些花生米,湊合著就是午餐了。記得有次寫生時,太陽很大,天氣又熱,有位太太好心從家裡倒了兩杯開水出來給我們喝,心裡好感動。

「自由自畫」的我是怎麼認識李仲生(1912-1984)老師的呢?那就得從黃榮燦(1920-1952)的美術班說起了。

1950年,黃榮燦和劉獅(1910-1997)在漢口街開辦了一家美術研究班,有理論、素描與水彩等課程,李仲生教美術概論,劉獅教素描,林聖揚教水彩,黃榮燦是班主任,還有朱德群與趙春翔等人,他們當時都是師範學院藝術系(今師大美術系)的老師。美術班位在一間廣告公司樓下,門口還堆滿了手繪的電影看板。我和夏陽在報上看到招生廣告,一星期上三次課,學費是30塊錢。那時我們的薪水也才35塊錢,夏陽說他六叔六嬸(夏承楹與林海音)給他付學費,但我根本沒錢,表哥也沒法兒幫忙。我很不甘心,於是拿了自己的一些素描去找黃榮燦,告訴他我想學畫。黃榮燦說那好吧,你來半工半讀好了,工讀要做什麼呢?就是上課前在教室擺畫架、桌椅、準備教材,幫忙發紙什麼的。還好那時部隊長官也很體諒,說年輕人多學些東西好啊,就批准我請假去學畫,想不到這個選擇卻改變了我的一生。

有一天黃榮燦跟我說,他學校有事不能來,李仲生先生下午要來上課,要我等他。我說我沒見過這位李先生,他長什麼樣?黃榮燦說他有個特徵,夏天就穿個短褲,褲腰別著毛巾,手上拿著報紙,戴個斗笠,像個農夫模樣的就是了。於是我就在門口等,果然如他所說,老師戴著斗笠現身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李仲生老師。

李老師教美術概論,講後期印象派、畢卡索、立體派等現代畫家,我那時很年輕也很好奇,因為老師說的這些我從來沒有聽過,所以每堂課都聽,但不太了解。夏陽跟劉獅學素描,上完課就走了,所以他那時沒上過李老師的課。可惜的是,那個年代學美術的人真的很少,本來班上還有十幾個學生,後來越來越少,招不到人,也就無以為繼,所以這個美術班只辦了一期三個月就結束了。

後來,我和夏陽在空總旁的電線桿上看到李仲生畫室的招生廣告。這個好啊,我心想,馬上遊說夏陽:這位李老師教的很不一樣,一定要去學看看。於是我們很興奮地循著地址找到了李仲生的畫室,也就是他寓居的一幢簡陋民居,位在附近的安東街,他住樓上,一樓是客廳,也權充畫室。李先生一眼就認出是我,看到原先美術班的學生來了,很是歡迎,事實上他很挑學生的。於是我、夏陽和歐陽文苑三個人,每週有三天晚上,就摸著沒有路燈、烏漆抹黑的田間小徑到李仲生住處去學畫,三年多沒有間斷。

一開始學是畫石膏人頭像,我記得畫室只有兩個石膏像,後來才是同學互相作模特兒,輪流畫對方。那時畫室裡沒有電燈,照明全靠薄弱的電石燈,有時用煤氣燈代替,連畫架都是自己用木板釘成的,很克難。但是大家學習的情緒都很高,完全是一種對藝術自修的強烈意願在支持著。

李老師教畫時從來不改我們的畫,總有人畫的比較好,就會有人學他的方法畫,老師看了總是責備:你畫自己的就好,學別人幹什麼呢?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夏陽、歐陽文苑、金藩和我在畫素描,老師下樓來看我們的畫,他詫異地說,你們每個人都長得不一樣,名字也不一樣,怎麼畫出來的「維納斯」都一樣呢?你們畫畫應該有自己的看法,總不會每個人的看法都一樣吧?當下我們感到很納悶,因為聽不懂老師的意思,又不好意思問。於是幾個人商量,你畫粗線條,我畫細線條,你畫深些,我畫淺些,儘量在外觀上有明顯的區別。後來老師再看我們的畫,便肯定地說,對了,每個人有他的個性,應該表現出不同的東西。我們這才體會到,原來老師是要我們在畫畫中找自己的東西。後來畫素描,我們就儘量加強自己的看法。老師看畫也會強調個性的傾向,例如他會說,很不錯!你的動態很好,他的造型很好,誰的有雕刻性等等,就把我們每個人區別開來,大家雖然畫的是同一個石膏像,但外表看起來有很明顯的不同,風格也就出來了。

老師對我們強調素描、速寫很重要,是畫畫的基礎,他教我們到外面去畫速寫。我就和夏陽、歐陽文苑相約到當時信義路上的「小美冰淇淋」,叫一盤最便宜的冰,然後把店內的客人當成模特兒畫速寫。可是人還沒畫多少,冰卻一會兒就化了,總不好賴著座位不走啊。我們只好點一片西瓜,只咬一口就放在桌上,這樣一畫就是一個下午。有時跑到火車站去畫來往的行人旅客,有次還碰到憲兵上前質問,你到底在畫什麼?我回答說就畫人啊。在那個年代,什麼都是被控制的,政治的力量無所不在,就像那憲兵,他根本不懂什麼是藝術,卻可以如此干涉你。

學畫學了一年多以後,李老師把畫室的兩班同學集合起來,包括霍剛、蕭勤、蕭明賢、李元佳、陳道明、夏陽、歐陽文苑等,星期日聚在空總附近的茶館裡,然後帶著一些日本的藝術畫冊、雜誌,和我們談現代繪畫的流派、理論及現代畫家的故事;並向我們講解什麼是超現實、立體派、抽象繪畫……等等。這種教學方式很能引導我們對現代繪畫的興趣與了解。後來,兩班同學就漸漸熟識了,也就是後來「東方畫會」的成員。

李老師戰前從日本東京帝大美術科畢業,跟著留法畫家藤田嗣冶(レオナール・フジタ,1886-1968)學畫數年,抗戰時才返回中國,任教於杭州藝專。老師常跟我們講藤田嗣冶的故事,藤田是巴黎派唯一的東方畫家,他用毛筆作畫,畫風深受日本浮世繪的影響,有東方情趣,形成了獨特的風格。這些故事深深地印在我腦海裡,後來我畫素描也用毛筆畫。我那時不喜歡用炭筆,而且炭筆又貴,自己不會燒,就算燒也燒不好。所以問老師我可以用毛筆嗎?他回答說,可以啊,你用什麼都可以啊。得到他的鼓勵,我就用毛筆一直畫下去了。這件事讓我得到很大的啟示,對於往後創作有莫大的助益。

那時有些同學參加省展落選,於是想到咱們可以自己組織畫會來發表自己的作品。但在那個時代,團體活動與集會是不被允許的,畫家、作家就只能參加唯一官方許可的中國文藝協會,就連出國都還要申請的。但以我們那時的年齡,最大的二十五歲,年紀輕的二十三歲,根本不了解事情的嚴重性。有一天老大歐陽文苑向老師提出組畫會的意思,老師很不贊成,並嚴斥歐陽文苑。不久以後,我們有一天去上課,發現老師家大門深鎖,問了房東才知道老師已搬到中部去了。那時老師有風濕痛的毛病,我們還以為老師是因為身體健康的關係搬到中部,也許那兒的氣候比較適合他吧!

後來大夥兒組織畫會,由霍剛執筆寫了一篇文章作畫會的「宣言」,強調現代繪畫,反對學院、反傳統,以創造新的中國繪畫為宗旨,所以稱為「東方畫會」,也就是說我們的繪畫是以東方為出發點。大家商量後決定請李老師看看。我們到了當時的員林職校找到老師,說明了來意,未料老師卻是當場臉色發白,連看也不看,只是連聲說「你們回去!你們回去!」李老師怎麼變這樣子呢?我心裡很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老師會發那麼大的脾氣。1956年開始,我們每年都開「東方畫展」,老師從來沒有來看過一次,只有偶爾給我信,表達鼓勵的意思。我們也不瞭解老師的意思,東方畫展共開了十五次,也就是在第十五屆結束以後,我們才常與老師見面。

後來想一想,是因為那時的環境不允許有團體活動,老師憂心我們組織畫會惹來麻煩,也才知道老師是因為這件事才離開台北的。1951那年,黃榮燦出了事,隔年竟被拉去馬場町槍斃,我們雖不明內情,但也嚇到了。李老師和黃榮燦一起來臺灣,那時都是四十幾歲的人了。我想,李老師也是擔心這點,所以才想要避嫌吧,那個時代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啊。

老師在彰化女中教書教了二十幾年,經常在報刊雜誌上發表文章,宣揚現代繪畫。但他很少開畫展,生前只有在臺北的龍門畫廊開過一次個展;李先生也是到了彰化以後才開始創作抽象畫,在臺北畫室中我只看過一幅靜物畫。

1984年,老師身體不適,住在彰化基督教醫院,檢查出來是大腸癌,他們打電話來說老師病重,我趕忙去看他。後來又轉到台中榮總,幾個門生輪流看護著,老師在病榻上對我們表達了希望鼓勵後進的意思。因此,在李先生過世後,我們幾個人就共同成立了李仲生現代繪畫文教基金會,希望能為老師作一些事情,包括後來處理老師身後留下的畫作,剛好那時倪再沁是臺中省立美術館(今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他希望美術館能典藏李老師的畫作。我們和他談好,希望每年能給老師辦些展覽或活動。所以,老師所留下來大多數的畫作,現在都典藏在國美館了。除舉辦展覽外,我們也辦繪畫獎,提供獎金給藝術創作者與研究者等,這也是我們身為學生,能為他做的一點事了。

回顧我學畫的際遇和生涯,李仲生老師對我的影響太大了,無論是他所宣揚的前衛藝術精神、畫畫的技法或創作方向上,他的教導與鼓勵,引領我走出自己的路,也改變了我的命運。我深深覺得,能夠受教於李仲生老師,真可說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意教的藝教

記李仲生的創作及其教學展開幕茶會

文/易帆 圖/中華文化總會‧提供

中華文化總會自2012年年底起舉辦「巨椽系列邀請展」,先後展出多位台灣當代傑出畫家的經典作品。策展過程中,逐漸發現在台灣這塊小小的土地上,有如此充沛的藝術能量,應該要感謝許多前輩藝術家。由於他們的播種和耕耘,培育出許多藝術菁英,在各個領域裡展現不同的藝術風貌。為了彰顯這些推動台灣藝術教育有功的前輩,文化總會特別策劃「傳燈」系列展,展現藝術家的創作、手稿、生平事蹟及部分受業學生作品。3月21日開展的是「意教的藝教──李仲生的創作及其教學」,當天藝文人士薈萃,許多先後受到李仲生指導的藝術家們如焦士太、朱為白、陳道明、霍剛、李錫奇、詹學富、程武昌及黃步青等也都親臨現場,特別的是,李仲生在彰化女中任教後期的校長謝玉英女士,也低調現身。四壁李老師的作品環繞,時光彷彿回到從前。

素有「台灣現代藝術導師」之稱的李仲生是藝術界的傳奇人物,先後就讀廣州美專、上海美專研究所,與常玉、關良、龐薰琹等人組成「決瀾社」,嗣又赴日進入東京前衛美術研究所,受東鄉青兒、藤田嗣治等人影響,踏上前衛藝術之途。1949年渡海來台之後,任教於北二女、政工幹校,1951年與朱德群、趙春翔、林聖揚、劉獅等人舉辦「現代繪畫聯展」,為戰後初期台灣現代繪畫的先驅性展覽,之後在台北開設私人畫室,同時在報紙發表大量藝術評論文章,開啟了現代繪畫在台灣的新局面。1955年先赴員林家商任教,後赴彰化女中擔任美術教師長達二十餘年,並持續以體制外的前衛教學方式,傳授現代藝術理論,指導年輕畫家創作。

中華文化總會會長劉兆玄表示,去年年底展出的「靈漚館風──江兆申的創作與傳承」受到各界肯定,許多人從展出的書、畫及文件得到創作上的啟發。這次展出強調李仲生的藝術教學,李老師是一位非常特別的藝術教育者,他用獨特的方式,激發學生的藝術潛力,讓藝術的種子萌芽,甚至成就一整片花園,被認為是台灣現代藝術的先行者。「此次展覽要特別感謝關渡美術館館長曲德義、台北當代藝術館館長石瑞仁兩位策展人,將如此多元的作品、手稿,用有主題、有系統的方式呈現;也感謝國立台灣美術館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慷慨借展,還有李仲生現代繪畫文教基金會的協助,能夠將李老師的多件作品、手稿一次展出,雖不敢說絕後,但應該是空前的。」

東方畫會發起人之一的霍剛代表李仲生門生致詞,他回憶起李仲生教學的過往,笑說過去跟著老師學畫多年,幾乎沒看過老師的作品,只看過素描,今天倒是能盡情欣賞。他提到,李仲生教學時要求學生把舊有的技巧、觀念拋棄,要學生「不要為目的畫畫,不要有先入為主的包袱」。李仲生總說自己並非教學,而是引導,要學生自己思考、摸索。這些觀念對他的影響很深,並且直至今日仍然受用。

策展人曲德義館長、石瑞仁館長分別負責策展李老師作品以及學生作品展出。展區分兩處:文化總會文化空間展出李仲生的畫作及書信手稿,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南海藝廊則展出李仲生部分受業學生作品。曲德義館長表示非常高興受邀擔任策展人,由於李仲生的作品多被國立臺灣美術館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收藏,為符合借展需求,文化總會為此特別進行空間改造,並添購恆溫恆濕設備;也由於多個單位傾力相助,才能有如此完整的展覽規模。石瑞仁館長除了介紹李老師的影響外,特別針對學生作品布展特色作了補充,例如每一件展出作品旁另外設計了數位影像裝置,讓觀眾能更深入了解每位藝術家的創作全貌,此外,也動員了當代美術館的同仁幫忙,與多位李仲生的學生進行訪談,拍攝成記錄片,供民眾觀覽。

隨後,在兩位策展人的帶領下,貴賓們一同前往文化總會後方的南海藝廊。途經設計有李仲生與其學生過往照片的視覺牆面,一時間大家彷彿回到過去,興奮地在照片上簽名留影紀念。微涼午後,南海藝廊庭院裡揚起優美的弦樂四重奏,黃海鳴館長也即興吹奏一段薩克斯風,掀起另一波高潮。襯著樂音,大家欣賞畫作之餘,也進行了一場藝術交流。李仲生在世之時所收的學生不多,但難能可貴的是,跟著李仲生學習的學生最後幾乎都走上專業藝術之路,且作品各有風貌,自成一家,在在顯現李仲生「以精神傳精神、畫自己的畫」的一貫理念。

他的教學,超過一間藝術學校

口述/曲德義 整理/蕭仁豪

當初從韓國來到臺灣時,一直有個念頭,覺得當美術老師是很輕鬆的職業,而僑生的錄取名額又是外加的,比較容易考上,所以就靠著在韓國學了幾天素描的美術基礎考入了師大美術系。由於我並沒有受過正統的訓練,畫出來的畫都很奇怪,畫正面人物時只會把鼻子畫成側面,不得老師的喜愛,如此「非學院」的背景使我在學校第一年的成績,毫無意外地獲得滿江紅。後來,我的同學黃步青跟我說,像我這種『沒有經過學院派污染』的人,應該去找李仲生老師,學習自動性技法,「只有李老師才能救你啦。」我心想也對,所以就在黃步青和李錦繡的引薦下(他們兩位當時都已經和李仲生習畫),跑到中部拜師學藝。那時候因為東方畫會八大響馬這些傑出的畫家,所以我也早已知道李仲生老師的名聲,並且聽說李老師並不是每個學生都收,據說黃潤色就曾被他拒絕很多次,老師跟她說,妳這麼漂亮,去過著幸福的日子就好,不用這麼辛苦來學畫嘛,後來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才獲得李老師的認可和指導。

當時沒有電話,都是寫信聯絡,我去信和老師約定某天在彰化八卦山上某個涼亭碰面,因為也不是在學校也不是正式的上課,所以是要先去等待的。那天我們先到了,就在涼亭一邊喝茶、一邊等老師來。因為是第一次去,好像去見神話般的人物,像武俠小說裡徒弟去拜師一樣,為表慎重,我還特意穿了一條純白色的褲子搭配紅色毛衣赴約,無奈等待許久,引頸期盼的李仲生還未到來,倒是一個賣魚的小販從我們等待的涼亭經過,因為──早上就從臺北搭火車南下,到了下午自然覺得飢腸轆轆,所以立刻決定先買條魚來吃,還請小販幫忙烹飪,最後演變成一行人在涼亭裡一邊吃魚、一邊喝紅露酒的歡樂場景。後來李老師出現的時候,我只記得自己已經醉醺醺、頭昏腦脹,老師看了我的作品,又看了看我,就宣布我以後可以來向他求教,並且還說了一句話:「不錯,你蠻有色感的,看你穿衣服就知道你適合當藝術家。」

李老師上課有兩種方式,一個是從造型出發,另一種是從自動型出發。我剛入門的時候是從自動型出發,也就是隨意自己畫。他講過很經典的一句話:「畫你沒畫過的畫,想你沒想過的問題」,這是李仲生的教育方式,非常現代主義。怎麼開始?為了打破自己創作的慣性,我當時嘗試過各種畫法,甚至把畫筆插在鼻孔和耳朵裡作畫,真的不誇張。

此外,他很少願意看我們完整的作品,反而喜歡看速寫草稿,正在發生的東西。他會要求我們畫一疊而不是一張畫,畫完一疊再給他看,他會分成兩疊,這疊比較好,另一疊是較不好的,然後就結束了,也不講為何好為何不好,沒有過多的評語,說真的,那時候我們自己也搞不懂。

李老師永遠都是穿條短褲、撐把陽傘,褲子後面的口袋插著當天的報紙。因為覺得鈔票很髒,他總是把錢裝在塑膠袋裡,到要付錢的時候,就把袋子打開,要人從袋子裡拿,自己絕不摸到錢。有一次上完課陪老師回到他的畫室,畫室天花板上有一條繩子,上面掛著許多袋水果,原本的用意是為了怕老鼠偷咬,但掛久又忘了吃,水果就在上面腐壞;一旦腐壞,他又怕髒而不去處理,如此惡性循環,越掛越多。其實這種「形而上的潔癖」真的很像他,非常形式主義。又像他喜歡吃麵,我們學生陪他吃麵的時候,他筷子一定要先沾一下熱水消毒過後再吃。藝術家總是用自己的觀點在判斷事物。

李老師上課的時候,不喜歡將學生放在一起,怕互相受到干擾。他喜歡泡咖啡館,所以就把學生分組放在不同的咖啡館一對一上課,上課的時段就會在每個咖啡館之間來來去去,有時興致很高就和我談到晚上十一、二點,我還曾因為搭夜班的野雞車回家而被丟包在路上。李老師上課的方式就像是武俠小說裡上山像大師求道一樣,要把以前學的都忘掉,然後去找到自己,到現在我在學校上課時還是用了許多李老師的方法。

我覺得李老師生不逢時,很多人說他是很好的老師,但不僅只於此,他其實是很好的藝術家,但在藝術史上並沒有得到他應得的位置。因為他畫的抽象,比較是西方體系的抽象,像趙無極是東方趣味的抽象,仍是有形的,有山有水;李老師則是非常標準的抽象繪畫,沒有形象的束縛,臺灣在那個時代這樣的繪畫是很少的。

李仲生老師真的是我走上藝術之路的恩師,他一個人的教學能量,就等於一個藝術院校,甚至超過一間藝術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