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化總會為突顯中華文化在台灣之創新風貌,特舉辦「巨椽」系列邀請展,以彰顯台灣當代傑出藝術家的畢生成就與傳承之功,並藉此向藝術家致上最高敬意。2014年4月26日(六)至2014年6月15日(日),本會特別邀請何肇衢先生舉辦「寫情‧畫意—何肇衢八五油畫回顧展」。

何肇衢1931年生於新竹芎林鹿寮坑,受善繪佛像的畫師父親影響,從小就對繪畫產生濃厚的興趣。中學時受到美術老師賴榮來的啟蒙,後來進入台北師範學校藝術科就讀,在學期間即有出色表現,1950年曾以水彩畫入選省展;畢業後受聘擔任北師附小美術老師,同時拓展創作之路。1957年開始積極參加各項官辦美展,並獲得諸多重要獎項。1961年年方30即受邀成為台陽美術協會會員,創下最年輕入會紀錄。

何肇衢早年從日本美術雜誌間接認識世界繪畫潮流,最初專注於具象寫實,後來受立體派與抽象風格的啟發,筆觸與畫面處理得以解放,但仍堅持作品必須經過寫生過程,再自我簡化,將景象推向更深遠的意境。數十年來畫遍台灣風景,並多次到日本、東南亞和歐美各國,參觀美術館及旅行寫生。

何肇衢在藝壇早已享有極高聲望,但生活始終簡樸,且甘之如飴,唯對藝術追求堅持不懈,數十年如一日。本次展覽計展出自1968年至今油畫作品20餘幅,大多是旅行歐洲及國內各景點的寫生作品;特別情鍾的淡水風景,20餘年來累積創作了300多幅,這次精選淡水初夏、晨景、海口、觀音山等6幅。這些作品雖以大自然為題材,但所描繪者,非僅肉眼所見的景象,且有心中所捕捉到的意象,既是寫情,也是畫意。

 

展覽訊息
展期:4月26日(六)至6月15日(日)
時間:9:30-18:00
地點:中華文化總會文化空間(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二段15號1樓)

藝術即生活 ~ 談何肇衢的創作世界

 

文 / 陶文岳 ( 藝評家 )

 “ 如果說印象派畫家是走出戶外捕捉陽光下的色彩真實,那麼我覺得何肇衢老師的繪畫創作追求的是生活理想下的真實。”

 初訪何老師工作室,我想每個人定會被其堆疊成滿坑滿谷的中外藝術書籍、畫冊和期刊雜誌所形成的壯闊書海場景所震撼,然而仔細檢閱它們的封面表層,又都是潔淨、井然有序的擺放著,呈現出畫室主人勤翻閱、細心擦拭下的狀態。何肇衢看書也喜歡買書,這樣經年累月收集下來,不管歐、美、日所有關於現代繪畫的書都可以在此找到,而這些書籍也正是他能擁有淵博美術知識和繪畫技法的祕笈寶典。

 何肇衢被定位為台灣戰後第一代的代表畫家,比起上一代的前輩畫家們,他擁有更寬廣的藝術視野和技法表現,其實得來一點都不僥倖。從小他從畫神佛像藝匠的父親身上感染了那份對藝術創作的執著與熱情,或許是內向的個性,他選擇自學繪畫,最直接的方式就從閱讀畫片、書籍開始,藉由不間斷地閱讀中獲取大量的藝術知識;即便後來進入台北師範學校藝術科就讀,他回憶起學習過程,從老師身上反倒學習不多,許多繪畫創作的技法表現,都是從書本上自學而來。另一方面他喜歡藉由寫生踏青接觸自然,對他而言,從藝術創作到實踐與欣賞,皆按部就班,一點都不馬虎,是屬於嚴肅的事情,也是他今日成功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他經由恩師周瑛老師的推薦順利進入北師附小工作,當時教學薪資才僅450元,就甘願縮衣節食,以超過一個多月的薪水買下價值600元的日本著名畫家藤島武二畫冊。何肇衢說「我買的是畫家的創作精神!」並小心翼翼地翻開此畫冊:「特別是這本畫冊的內文序言中提到,當藤島武二接獲日本皇室特別委請畫一幅畫,他經過長時間縝密思考,決定以“ 日出 ”作為此次繪畫創作主題。為了尋求心目中最完美的“ 日出 ”創作場景,到處爬山涉海寫生勘景,即便遠在台灣玉山的日出,藤島武二也慕名前來畫過,但都不甚滿意,這樣經過漫長八年尋覓創作時間,最終才在蒙古畫出滿意的“ 日出 ”傑作 (註:當時日本侵略中國,蒙古已淪陷)。」看何肇衢貼在畫冊內頁已泛黃的簽條,還工整地寫上香港首富何東許多發人深省的話語,例如:「人受恩一定要還。」或「普通收入要存1/4,臨時收入原則上要全存進去。」又或「人生如登山一樣,知道自己的體力有多少,走自己的路,不要急,不要停,不要偷懶,不走後路。心空,吃八分飽,如同登山一樣,欣賞風景也享受那種愉悅心情。」這些勵志簽言皆是何肇衢日後待人處事、學習繪畫,實踐的準繩,可見他對此畫冊珍愛之情。

 「我的創作不憑空想像,而是根據實物創作而來。這種實證的經驗,就我而言,最接近生活。」---- 何肇衢

 創作者分為許多類型,有的畫家憑藉著自身經驗與想像來創作,有的堅持以寫生為主,捕捉臨場感覺,何肇衢的創作方式無疑是屬於後者。《聯合報》「新藝版」記者楊蔚曾在文章中介紹他創作的嚴謹態度:「何肇衢在畫壇上,是一步一步漸進的。他作畫態度嚴肅,不只一次,他向朋友們指責那些整天夢想著要在一夜之間成名的人物。在他批評一個畫家的時候,他也是把作品拋開一邊,首先探討對方作畫的態度。他是嚴苛的,在他看來,一幅作品,不但『要嗅到血肉的腥味,摸到結實的骨頭,同時要讓人能觸到藏在深處的靈魂!』」(註1)

 這種創作務實的態度,我們可以從他畫淡水觀音山時,感受其所堅持的藝術理念。一提起淡水,我們馬上會聯想到前輩畫家陳澄波畫的〈淡水夕照〉油畫作品。畫面中沿著淡水河岸,擁有美好稜角稜線的古典房子櫛比鱗次排列,雖擁擠而不混亂,紅橙色厚重典雅的屋簷色彩與粗獷線條表現,配上白色凝重的牆面,隨著鳥瞰視覺的推遠深度,呈現一種秩序和寧靜美感。這幅畫令人感動的原因,無疑被來自故鄉濃郁深厚的“ 集體記憶 ”情誼所牢牢套住,其價值遠已超越單純風景油畫寫生,還包容著每個人對淡水時空消逝下情感回憶的投射。

 何肇衢在淡水也有一間畫室,擁有這間畫室的過程,來自於年輕時到淡水寫生因雨的結緣。那天他正勘好景,選擇在一棟白色洋樓前寫生,突然下起滂沱大雨,倉皇狼狽中,原本素昧平生的洋樓主人蔡老太太看見了,友善的請他進入屋內避雨,閒談中兩人極為投緣,看他對淡水風景的喜愛,剛好樓上還空出一間房間正好面對著觀音山,且視野極佳,蔡老太太慨然承租與他,此後便和淡水結下深厚緣分。

 從畫室寬大明淨的玻璃窗口望出,斜長的觀音山正靜靜地倘佯在淡水河岸的視線跟前,才一瞬間,隨著溫溼度與光線明暗變化,青山綠水呼應互動,馬上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淡水河中而變幻萬千。看觀音山,畫觀音山,數十年相處,三百多張包括油畫與素描作品的積累過程,逐漸形成厚實情感張力,也看出對淡水自然環境的依戀。

 畫家早已和觀音山建立起如知己般深厚情誼,他如數家珍述說著,從山勢斜線與坡度走向到雲霧變幻的色彩和線條,從哪個地方欣賞觀音山的角度最美;我發覺畫家在解說過程,正瞇著眼睛注目著觀音山,其細膩情感早已浸淫在與山勢變化的共鳴吶喊中……渾然陶醉。何肇衢捕捉的景象早已不是那稍縱即逝的風景,整個淡水河畔到處充滿畫家遊歷探尋寫生的足跡;如果將整個創作過程延展開來,已間接記錄下淡水河鎮不斷地變更的歷史痕跡,如同攝影紀實的記錄,寫生畫的珍貴價值在於此,所不同者是多了人文省思下的滄桑記憶。

 我想何肇衢的“ 寫生情 ”如同當代攝影之父 史蒂格立茲 ( Alfred Stieglitz,1864~1946 ) 所描述的「心裡若有股想拍照的衝動,我就會帶著我的相機出去,要是碰上了一樣東西,同時觸動我的情緒、精神和美感時,我便會在我的心眼裡看見一張照片。我拍下照片,給你看,等於是我的所見、所感。」(註2) 但是何肇衢寫生並非刻板的全然描繪景象,「……通常腦海裏面會有個輪廓,只是有時候我會用色塊去堆疊畫面,把一些造形磨掉一點;效果好的留下來,也有可能磨掉太多,效果不如意時,只能重畫。我喜歡在畫面上做這種遊戲,但主要都是根據實景去做變化。」(註3)

 何肇衢去蕪存菁筆下的風景結構與造型,它呈現畫家心中對美的要求,與原來真實景象,究竟有何不同?是其技術的層面較多呢?還是追尋某種心靈層面的東西?我們知道即便多麼寫實的繪畫,還是表象上的寫實;寫實畫家藉由犀利敏銳的眼睛,經由精湛技術還原物象形體,畢竟還停留在平面上的格局,並不能成為立體的實景樣貌;有趣的是在創作過程中,對形體與色彩描繪的加減過程,每位畫家對美的要求不同,表現自然也不同。

 像前輩畫家楊三郎的類印象派式畫法,色彩與色彩重疊,形體與筆觸交融,呈現出充滿渾厚筆觸的景色。另一位前輩畫家李石樵走的路子屬於理性靜態式的分析描繪,追求細膩質感的線條與色彩表現。而何肇衢創作首重結構,他結合立體派理性分析式架構,融入表現派的線條筆法,配合速寫佐以參考;先定型,後定色。這是以素描著眼點在創作,先以線條輪廓穩定大小位置的畫面,其他就靠平塗的塊面色彩變化來解決明暗強弱問題,構圖、塗抹、修改或破壞再創造的過程,間接輔以畫刀來處理細節部分,增加畫面空間的豐富變化。

 何肇衢說:「我的塊面變化是從塞尚得來的靈感,就像我畫建築物的分割塊面就是受塞尚的影響。」他的繪畫理念同時也受到畢卡索 ( Pablo Ruiz Picasso,1881~1973 )、布拉克 ( Georges Braque,1882-1963 )、尼柯森 ( Ben Nicholson,1894~1982 ) 和維庸 ( Jacpues Villon,1875 ~ 1963 ) 的影響。像立體派健將布拉克早期創作的線條構成,還有對於灰黑調子與空間變化處理;英國畫家尼柯森的細膩綜合性調子變化與繪畫分割造型;法國著名畫家維庸對色彩表現、斜線的架構表現等,都是何肇衢特別欣賞的地方。他會對這些線條創作特別有感覺,主要是曾歷經二次大戰的洗禮;戰爭期間摧毀了許多建築,後來重建的過程,正如同這些畫家的創作過程一樣,都是先由線條的架構開始出發;這種從無到有的“ 重建觀念 ”,影響他的創作思維甚深,如果沒有歷經戰爭感受,很難體會理解為什麼會畫出如此風格的繪畫。

 60年代中期,當他創作沉澱在細膩豐富的繪畫肌理時,1964年第一次赴日本東京文化會館參加中華民國水彩畫展,在國立近代美術館首次看到畢卡索的大型展覽,又將他的繪畫境界提升到另一層次的認知。以往他專注在技法上的提煉,然而面對著畢卡索輕鬆自在且充滿自信的繪畫作品,猶如遭受當頭棒喝般的衝擊而對創作疑問豁然開朗;其實藝術不就是在追求一種“ 真 ”的境界,這種“ 真 ”包含了“ 肯定 ”與“ 自信 ”,讓他爾後的創作,適切適性的放開膽子創作。

 「現代藝術也算是一種感情的發洩,但色彩要有天分,其他過程是用心求變化和參考。看一張畫行不行,有沒有深入到自己的風格,其實現代畫很單純,因為它深入而純粹。」---- 何肇衢

 嚴格來說,何肇衢早中期的作品,色彩強烈帶有韻律節奏的美感;近期的創作重視直觀感受,簡潔中帶有寫意,色相少,較不強調底層質感變化,屬於雲淡風輕下的寫景描繪。當然何肇衢處理色彩有其獨到的一面,特別是白顏色的運用。畫家劉文三說:「不管空間距離的遠近,或分割面的方向,他的白色均能使畫面產生和平的舒展,使緊接的分割面,在白色的仲裁中,產生浮動空氣的淡化作用。」(註4) 何肇衢認為使用白色的靈感受到父親畫神像畫的影響,他說:「記得父親長期在畫神像的過程所得來的經驗,曾說『神像的白描部分若塗以白色,當宣紙愈舊時,白色就會顯現出來,會非常好看。』 所以我創作油畫,非常注意白顏色的運用,如何調配白色的畫面,強調重點時便用白色來突顯主題,往往效果非常好!」

 除了對淡水的創作投入,位於現在新北市的石碇老街以土角厝為主,造形偏方正,彼此相連,極有畫意,也是何肇衢常駐足流連忘返的地方。他說「形象是不能消滅的,問題是表現的景象該如何才能推向更深遠的意境。像描寫石碇,就要表現石碇的潮濕空氣……」 (註5) 〈石碇溪畔〉( 1983 ) 正是描繪下過雨後的石碇,他覺得汲滿雨水的溪流,沿著堅硬迴旋狀結構的岩石衝擊而下,造成水花片片的感覺最是美麗。何肇衢也津津樂道談論1981年所畫的《七號公園》油畫作品,當年的眷村景象就是現在的大安森林公園;這幅畫充滿了粗獷黑色線條所勾勒的房屋形體,灰調子筆觸帶有時間斑斕的美感而耐人尋味。

 畫家寫生足跡踏遍了台灣各大小鄉鎮,從他朗朗上口的台灣八景:「淡江夕照、草山春曉、阿里雲海、安平落日、日月雙潭、玉山瑞雪、清水斷崖、澎湖漁火。」自然都是不能放過的美好創作景點。他創作的題材寬廣而不受限,特別是時下流行的時事與話題,像野柳的女王頭像、黃色小鴨、貓熊等,也會選擇題材入畫。何肇衢一步一腳印,除了到現場作畫,認為有趣的風景,就重複的去寫生,這是畫家以行動力來表現對自然美景讚嘆的最佳方式。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他畫大龍峒的土地廟「福德祠」。畫家從1960年就開始以此景來創作,前後數十年,呈現了許多不同類型的表現手法。他回憶說:「前輩畫家林玉山就住在大龍峒附近,感覺『福德祠』周邊的造型極為有趣,那條路變化很多,街道後來也隨著時間而改變,即連改建中呈現凌亂的變化,都有意外特殊發現。」 例如創作於1960年〈福德祠〉油畫,還是廟宇造型輪廓的寫意表現;1966年的〈福德祠〉,黯沉的色調再佐以條狀的紅顏色以彰顯畫面,表達出神祕的東方宗教色彩;而1984年所畫的〈福德祠〉,則以紫色為底,黑線條區隔輪廓,間接夾雜著灰藍灰色調塊面,已經轉化成幾近抽象色塊的律動表現;2000年創作的〈福德祠〉,保留了廟宇的簡約造型,搭配分割幾何色塊,回歸寫意來表達思念之意。

 當然畫家除了在台灣的創作寫生外,他的寫生觸角也遍及國外。事實上,不管如何傑出的畫家,在創作上還是會遭遇到瓶頸;而此時何肇衢就會收拾畫筆和畫具行囊到國外去旅行寫生,並順道參訪國外各大小美術館。像他創作於法國南方的〈馬賽港〉( 1982 ),房屋與帆船造型結構精簡,畫面色調豐富多彩,捕捉了豔陽下和風徐徐的地中海風情。另外像巴黎的〈異邦之月〉(1985),望著窗外蒙馬特的古老建築一景,整幅畫配合藍紫色和灰色調綜合運用,藉由與室內瓶花團狀筆觸的揮灑互動,充滿了旖旎的夢幻之情。另外他常常為了觀賞景觀而選擇旅館,只要能從住屋窗內望出,欣賞到好風景,這樣邊喝咖啡邊創作,對他而言無疑是最大的享受。多年來這些藝術行腳心得並集結成兩本著作,包括《日本美術館巡禮》和《歐洲美術館導覽》,提供分享與參訪經驗,最後還成為到國外藝術旅遊最佳的參考導覽手冊。

 何肇衢在省展、台陽展中獲獎無數,在藝壇也享有極高聲望,且生活穩定,他還要追尋什麼?就如同他所強調的「我對繪畫創作從不自滿,總覺得還有許多要學習的地方,五、六十年來創作沒有星期天,因為藝術即我的生活!它是自然而然地走進我的人生,融入生活裡。」何肇衢堅持繪畫寫生的毅力,數十年如一日,也為了保有完全支配的創作空間而提前退休。我覺得他現在不是與時間搏鬥,而是以一種自然處世的態度與心境,欣賞世間美好一切,人與畫都是最好的寫照。

 

 

註1、3、5:陳長華,《寫景‧抒情》,2013,藝術家出版社,頁130、頁134。

註2:吳明益,《浮光》,2014 ,新經典文化,頁84。

註4:劉坤富,《何肇衢的藝術世界》,2009,台灣美術名家,頁7。

 

「寫情˙畫意」

記何肇衢八五油畫回顧展開幕茶會

 

 

文/許可 圖/黃建勝

季春末了,連日大雨終休,為初夏迎來更多暖意。中華文化總會於4月26日舉辦「寫情.畫意—何肇衢八五油畫回顧展」,展出何肇衢老師從1968年至今的油畫20餘幅,畫作主題涵蓋旅行歐洲及國內各景點的寫生,記錄了時代與世代的美與體會。而許多藝壇前輩如鄭善禧、李錫奇、廖平、賴傳鑑、梁秀中、顧重光、鄧國清、陶文岳、劉文潭等都一齊共襄盛舉。

不同於過去的畫展的開幕表演大多請來音樂家表演,這次非常特別由何老師的孫女何紫妍擔綱演唱:〈天黑黑〉、〈最浪漫的事〉與〈旅行的意義〉,歌聲甜美動聽,其中〈最浪漫的事〉是為孫女眼中情感恩愛的爺爺奶奶相處的氛圍而特地選唱,除了現場來賓如癡如醉,更讓何肇衢老師笑意中更帶著些許驕傲的光采。

突破困境 寫意人生

中華文化總會會長劉兆玄在致詞時特地分享了自己參觀何肇衢老師畫室的驚嘆,「在那藝術資訊匱乏的年代裡,何老師曾用台灣鳳梨罐頭與日本友人換取藝術雜誌《藝術新潮》。那一本本雜誌至今都還保存非常完善,精心用封套罩護著。」而這幾十年來何老師收集這些書籍、雜誌正表現出他對於藝術的熱愛,劉兆玄會長感性說道,何肇衢老師藝術的精進就是來自其苦學與體會。

此外,劉會長也提到自己與何肇衢老師都曾居住新竹,在何老師的作品中有許多以新竹五指山為主題的作品,也令自己回憶起那雲霧繚繞間的五指山遠影。現場有幅《七號公園》,更勾起他的回憶,因兩人都曾居於大安森林公園周邊,《七號公園》正是如今的大安森林公園,會長笑說起:「畫作中所呈現的正是當年違章密布的景像,那裡留有我少年時期和同學穿梭嬉遊的許多足跡。」

策展人陶文岳指出,如果說印象派畫家是走出戶外捕捉陽光下的色彩真實,那麼何肇衢的繪畫創作追求的是生活理想下的真實。這次展出的淡水風景,畫中大都有垂直性的分割,陶文岳笑說如果到過何肇衢畫室就能豁然開朗,因為那是他透過落地窗望向窗外淡水觀音山的景色。

此外,他也談到何肇衢老師今天能夠成功有三大要素,除了家學薰陶,打下了構圖與色彩的基礎。自身的藏書嗜好,也打開了廣闊地國際視野。最後身為一個寫實藝術家,何老師在創作過程中親身與自然相互動,並且一次次追尋著藝術前輩的蹤跡,到藝術現場再次臨摹,就像時光的交錯性,讓景色與人之間的語彙,跨時代下再次相逢,勾勒出珍貴的藝術氛圍。

為時代寫生 記錄意義的片刻

接著,何肇衢也笑著與大家分享參與這次特展的喜悅,看著孫女表演讓他感動萬分,也分享了曾帶孫女一起寫生的美好回憶。

繪畫與攝影同樣能記錄時代的更迭、景象的滄海桑田,而畫更添了幾分畫家雙眼透出的色澤與心境流轉。他真摯的說著「我很喜歡台灣很多的村莊,我也從這些村莊中找到了很多靈感,退休後我到處去旅行,寫一些美術的資訊。也曾經到日本、歐洲遊歷,逛遍重要的美術館,想用自己的雙眼、雙腳去追尋藝術的意義。」

近年來,何肇衢仍熱情的關注台灣的時事變化,並積極入畫,「我認為這些社會上發生的事情還需要被記錄與關注,包括黃色小鴨、女王頭與貓熊。」他提起到基隆看黃色小鴨的親身經驗,感性地說道,「我去的時候下大雨,打著傘看小鴨,我明白了黃色小鴨的意義,分明是下雨天但現場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是這麼開心滿足,還有年老的阿公阿嬤辦同學會特地來看小鴨,那笑容是那麼真實動人。」

說起那天的經驗,何肇衢臉龐的溫暖也觸動著台下的人們,正因秉持著對社會與生活的熱度和情感,他不懈地記錄著每個重要的片刻與生命的景緻,即便已年邁,但對於世界的熱情卻從未稍減,堅定的步伐與透徹的雙眼仍要帶領著他在畫布上揮灑下一道道炫彩。

 

風景‧印象─何肇衢的寫意人生

 

文/蕭仁豪  圖/何肇衢‧提供 

 

長兄典範  成就藝術家族

何肇衢出生於日據時期昭和6年(1931年)新竹竹東芎林鹿寮坑的客家農村,所受的是日本殖民地教育,從小學一直讀到高等科。雖然讀書,但身為農家子弟,從小也得幫忙父母親做事,挑水、煮飯,看顧弟妹,但卻也不以為苦。原本讀完初中後,只想趕緊找一份差事幫忙養家,卻在一次拜訪縣長的機緣下,受到縣長勸勉應該繼續讀書升學,並告知讀師範學校不用學費,因而人生就此有了轉折,也在日後走上了創作之路。

何肇衢笑說,因為算數實在太爛,加上興趣在於藝術方面,因此決定和二弟何耀宗一起報考省立台北師範學校(今國立台北教育大學),也都順利考取。畢業後,雖然也想繼續升學,然而考量身為長子,還有弟妹必須照顧,因而放棄了升學的念頭。剛好在此時,北師附小老師周瑛認為何肇衢有責任感,並且能夠吃苦耐勞,因此引介到學校去擔任美術老師,校方還將美術教室交予他全權使用,前後38年之久,何肇衢教導了無以計數的學生,而這間美術教室,也同時兼做何肇衢的畫室,也創作了許多經典作品。甚至日後三弟何恭上、四弟何政廣也相繼考取台北師院藝術科,同樣步上藝術之路,都曾於窩居在這間教室裡。何肇衢至今提及此事,仍是滿懷感激,感謝師院對於鄉下窮苦小孩的幫忙。

一次雄獅鉛筆創辦人李阿目經人介紹,親自開車來找何肇衢到北投吃飯,欲邀請他擔任顧問。路途中看見一塊王樣水彩的廣告牌子,何肇衢一問之下得知需花費9000元,並且不知成效如何,卻也苦惱廣告如何宣傳。何肇衢就所得知日本文具廠商的經驗,建議能否出一本美育刊物,一可以提供給學校老師作為知識吸收、教學的參考;二是刊物裡即可刊登雄獅文具的廣告,一舉兩得。稍晚,1971年3 月,《雄獅美術》創刊,由李賢文擔任財務主持,已有多年美術撰述經驗的何政廣出任主編 ;1975年6 月,何政廣離開《雄獅美術》,自行創辦《藝術家》雜誌;而何恭上亦成立「藝術圖書公司」。

如今,只要是對台灣現代美術有基礎認識的人,或者是近年曾經常觀賞國外名家如畢卡索、梵谷、莫內等來台畫展,大概很難不會去參閱《藝術家》雜誌,或者買一本「藝術圖書」所出版的相關書籍,這幕後參與催生的推手,便是何肇衢。

 

愛書‧藏書

去過何肇衢畫室的人,很難不被滿室的畫冊圖書所吸引讚嘆,愛書、藏書是何肇衢畫畫之外最大的興趣,而這從學生時代即已開始。然而財力有限,偶爾如果某一期的展覽消息有很多,才會買一本,一年雜誌12期,頂多買個2、3本。一次日本文具公司(Pentel)社長來訪,在美術教室接待,因事先沒有準備,就把學生用來畫靜物用的鳳梨罐頭拿來款待客人,沒想到客人卻吃的津津有位,並且一再感謝。何肇衢從此處得到靈感,異想天開,也許可以把台灣的鳳梨罐頭寄給日本出版社或書店來換取過期的美術雜誌或汰舊的美術書。於是自行裝寄約莫24打(箱)

,分別郵寄給文藝春秋、新潮社、美術出版社等各大出版公司。心裡七上八下,不知大海釣魚,是否上鉤?兩個月後,竟真收到新潮社寄來23冊《藝術新潮》雜誌,也因為這23本雜誌,開啟了何肇衢的藝術視野。而後還陸續收到各家寄來之各式書籍,如一套介紹名人成功史的《金錢的話》,也讓何肇衢受用無窮。直到現在,這些用鳳梨罐頭換來的書本,何肇衢都保存完整如初,永久典藏。

一次,何肇衢看到日本學院派畫家藤島武二的畫冊,閱讀到裡面介紹畫家的序文寫的非常精彩。其中談到一幅畫作〈旭日照六合〉,是在昭和天皇還是皇太子的時候,希望在書房裏面掛一幅好畫,請宮內省、文部省找來藤島武二。藤島武二接到這個邀請,覺得非常光榮,因為日本的國旗是太陽,所以決定要畫日出的圖。為此跑遍全日本畫日出,包括山上、海邊的日出,畫了好幾年,甚至到台灣來審查的時候,還跑上玉山去畫玉山的日出,畫了一張10號的作品,後來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展覽過。過了七年都還沒有交卷,等到了蒙古看到日出,才終於交卷完成作品,前後時間長達九年。這種為了自己的榮譽,畫了七、八年才交出一張自己認可的作品,何肇衢說,畫家的精神讓他相當敬佩,也因此決定花了近兩個月的薪水,買下這本書,像鎮館之寶一樣,用來鼓舞自己。

畢卡索精神

 

此外,何肇衢也是畢卡索的超級大粉絲,相關畫冊陸續購藏了一百多本,每一時期,那怕是這本書裡面只有一、兩張是沒重複的,依然照買毫不手軟。何肇衢說,收藏畢卡索的畫冊,主要是受到他的精神影響。民國53年何肇衢第一次到日本負責中日美展的事務,到了才知道國立近代美術館舉辦畢卡索畫展,因此還打長途電話回台延長請假時數,結果獲得校長的支持。

畢卡索的畫展給了何肇衢一個啟示,其中看到一張模仿委拉斯貴茲的名畫,模仿、練習了5、60張,把原畫裡面的元素變化了,畫得很抽象自由自在。一般畫圖都畫得太認真、太拘謹。看了畢卡索畫展回來,何肇衢再畫靜物跟船,就敢拿大刷子刷下來,在這之前參加畫展只拿過優選,後來連續三年在台陽畫會拿到第一名,如果不是看畢卡索,可能還是會像以前把肌理做得很功夫,可以說是畢卡索增強了何肇衢畫圖的膽,他說,那次展覽和這一百多本畫冊的價值,其實早就回本了。

 

風景‧寫生

何肇衢自承,他其實沒有甚麼師承,像廖繼春、李石樵、楊三郎等前輩畫家,他尊敬他們,也會去拜訪,但不會說為了展覽,拿畫去請他們看或改,這些老前輩也對他很好。何肇衢一來反而輕鬆,與前輩的交往沒有壓力;二來是,他想畫出屬於自己的風格,而不是像哪個大師。那些所蒐購的畫冊,每一本都是他的良師。

綜觀何肇衢的作品,奠基於厚實的素描能力。即便是時逢半具象或抽象表現主義的熱潮洗禮,依然不減其穩實的功力。何肇衢特別熱中於自然景色的描繪,1981年退休歐遊回來之後,感觸良多,決定為台灣這塊自己的鄉土留下紀錄。因此積極四處寫生作畫,何肇衢說,有時可能會用色塊去堆疊畫面,或者把造型磨掉一部分,但原則就是根據實景去做變化,儘可能保留原味,而不是一昧去追求現代感。何肇衢強調:「我沒有一張畫是憑空畫出來的!」

像是〈九份〉一作,以白色色塊和紅、藍調線條構成,顯現屋舍的錯落排列,仔細再看,並間以黑色色塊刷畫,其實這是早期九份地區為了因應山城潮濕的氣候,在傾斜的屋頂上釘一層木板,再橫直交錯舖上兩層油毛氈,然後在上面漆刷黑亮的柏油,形成特有的黑紙厝聚落。這些今日已逐漸消逝的文化景觀,留在了何肇衢的筆下。甚至有些景點,是在他前往寫生之後才為世人所驚豔,例如1960年獲省美展第二名的〈石碇〉,在公開展覽後才引起畫家們的注意,包括席德進等人紛紛向他探聽,並一同前往寫生。

 

觀音‧淡水

城市是盛載故事與記憶的容器,生活在其中的我們,該如何去述說、描繪一座城市的故事?淡水小鎮有幸有何肇衢這樣的畫家為它留下動人的景色。

在淡水小白宮旁真理街4弄一戶2樓陽台,何肇衢在此駐足寫生了十數年。畫室來自於一次在一幢蔡家洋樓前寫生,因下雨受邀入屋避雨,沒想到賓主相談甚歡,進而得知主人曾任事於紅毛城,屋舍亦曾是日本大使的別墅,風景十分優美。而後,老太太要去美國,便將其中一間房間鑰匙交給了他,這一畫,就是十多年。早期坐火車往返,有時還會碰到也前往寫生的前輩畫家李澤籓。現在有了捷運之後,一個禮拜會來淡水兩、三次,天氣好的時候,不會只在畫室裡,也會跑去漁人碼頭,帶10號大的畫布出去畫。何肇衢說,淡水有很多種走法,可以從真理大學後面再走一段路,或從漁人碼頭26號公車坐到小白宮,慢慢爬上約摸12層樓的樓梯上去。有時候也會去逛逛菜市場,買點東西煮。

何肇衢說,雖然是同樣的一扇窗景望出去,畫很多次,還是可以畫出許多不同,比方說色調、氣氛還有當時的氣候,並非是這張抄襲那張,而是以當時的情境、調性,現場再畫一張。原本以為2、300張很多了,有一年突然全國各大畫廊競相邀約淡水畫作展覽,才發現還不夠分。何肇衢說,來淡水的畫室,保持身體健康,就像到廟裡修行一樣,洗一下茶壺、洗一下杯子,有人來就聊天、泡茶,沒有人來就畫一張觀音山。

用美食換美景

 

總是騎著一輛腳踏車在城市裡活動,生活樸實的何肇衢,卻不吝惜請人家吃飯。有次在巴黎,請一個日本畫廊的經理在一家非常好的香港餐廳吃飯,在用餐的聊天過程,這位經裡問他來去過哪些地方、畫過圖沒有?又問:去過沙特教堂沒有?何肇衢說只有從外面看過那個教堂,沒有進去裡面過。那位經理就跟他介紹,教堂後面有一個古老的美術館,從那邊往下坡走有一個圳,圳邊的房子跟小船,是巴黎郊外的美景。第二天何肇衢就帶著相機去看,果真不假,幾乎每個角度都可以畫圖。後來就帶著畫布在沙色教堂畫了7、8張回來。後來回台在台中、高雄等地展覽,所有沙特教堂相關畫作全部都被搶購完,何肇衢打趣說,那一頓飯的回收率極高,所以我請人家吃飯,不要說每次都要回收,請十個人有一個回收就夠了。

 

隨心所欲‧無拘無束

現在的何肇衢,已經不在意風格的問題,他認為與生活緊密相關的事務,才是更應該關心的主題,也因此有了〈基隆港黃色小鴨〉這件作品。

何肇衢還特地趁著風雨撐傘去看小鴨,感受老百姓的熱情。剛好開始那幾天都下雨,小鴨被燻得黑黑的,需要清洗,去的那天剛好洗一半,所以也畫下了小鴨一半黃一半白的模樣。他發現每個人的臉上、心情都很快樂、高興,還遇到一群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下雨還在拍照,一問才知道,是利用看小鴨的機會來開小學同學會,留下一個紀念。就是因為有黃色小鴨,大家才聚在一起,每個人都臉上都很快樂。那種快樂的心情,跟平常完全不一樣,這樣撐傘跑了一趟,何肇衢覺得非常值得,小孫女也非常喜歡這幅作品,他說這張畫,是不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