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訪問的海外學者,對台灣能保存中華文化之精髓,總是感到驚艷讚嘆。尤其在台灣的中華文化,不只呈現於藝術創作、文學作品、研究文獻中,它往往融合於工藝、遊藝、流行消費、娛樂文化之中,而成為民間生活的一部份。細究原因,我們將可發現台灣的中華文化,已經與當代生活、現代藝術結合,成就了新的美學。

一直以來,中華文化總會投注心力於兩岸中華語文的整理,而有《中華語文知識庫》的創設;為呈現漢字之藝術美,而有《兩岸漢字藝術節》之活動;如今,為突顯台灣的中華文化之創新風貌,我們打算在文化總會一樓開辦文化空間,邀請台灣當代創作有成的書畫藝術家,來此舉辦創作精品展。

孫超老師1968年自國立藝術專科學校美術科主修雕塑,1969年進入故宮書畫處,負責保管陶瓷和玉器,深深被故宮豐富的館藏所吸引。1969年任職於故宮科技室,開始進行陶瓷史的實驗,一頭栽入陶瓷的世界當中,畢生致力於陶瓷釉色的開發及陶藝技巧,更不將所創技法、配方藏諸名山,於2001年出版《窯火中的創造》一書,公開所有釉方火表,孫超先生為傳承的無私精神令人動容。

本次將展出孫超先生陶瓷版畫十餘幅,以陶瓷釉彩作為畫作原料十分少見,在其噴、刷、淋、灑兼用的技法當中,是一種解放,大膽且自由的表達繪畫上的創作空間,加以結晶釉之晶瑩靈動,更成為畫作中點睛之處,打破了陶瓷的傳統個性,將陶瓷藝術帶往現代工藝的新境界。

 

展覽訊息
展期:2月15日(六)至4月13日(日)
時間:9:30-18:00(清明假期休館)
地點:中華文化總會文化空間(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二段15號1樓)

 

 

爐火純青──孫超的陶版畫

蔣勳

認識孫超應該超過四十年了。1971年前後我在故宮博物院上課,前後大約兩年。很懷念當時的許多老師,教書畫品鑑的莊嚴老師、美術史的李霖燦老師、銅器和陶瓷史的譚旦冏老師,以及玉器的那志良老師。他們有許多是從青年時期、大學一畢業就進了故宮。像莊嚴老師,北大畢業,剛好就進入接收故宮的工作。從此以後,他們像寸步不離的保姆,細心呵護這批文物。在中日戰爭中,他們帶著這一批文物,躲避砲火,千里迢迢,把文物書畫運送到大西南貴州安全的地方。戰爭結束,文物分批裝箱,運送回南京,準備成立中央博物院。國共內戰又起,開箱才開了一部分的文物,又再度打包,運送到台灣,安置在台中霧峰一帶。一直到六○年代,才在台北外雙溪成立故宮博物院,正式對大眾展出,年輕一代也才有機會開始認識這一批文化的精髓。

我在故宮上課時,大約也就是孫超從藝專畢業,進入故宮上班做古陶瓷研究的同時。

記得有一次上課,遇到幾個藝專畢業的朋友,孫超也在場。他在藝專學雕塑,因為是從軍中退役插考,比同級同班的學生年齡稍長。也看得出,經歷戰亂,孫超和當時軍中許多文學美術的工作者一樣,有一般文藝青年沒有的成熟穩健。

他們因為戰亂,離鄉背井,獨自闖蕩,也在艱困環境,自學成功,當然對知識的追求、安定的工作環境益發珍惜。

初次見面,印象很深,孫超談起他藉故宮各個時代的陶瓷做創作思考的範例。研究胎土、釉料、器型,做許多科學的細節分析。那時孫超個人創作的經歷才剛剛起步,然而他深入一個文化博大精深的傳統,認真做研究,分析每一種窯燒釉料的配方,以極科學的方法建立龐雜的檔案。

藝術創作者通常多依憑感性,不善理性分析思考。然而孫超從年輕開始,一直有一種做理性研究的嚴謹習慣。持續四十年,不曾中斷。對他越熟悉的朋友,越敬佩他在科學研究上鍥而不捨的精神。不只是胎土釉料的配方比例,分毫不馬虎,他最讓朋友敬佩的,是為了創作,不斷自己研發許多特殊的工具器材,練土機、壓陶版的巨大滾輪、捲筒,升降的電梯架,噴釉料的吹管。甚至研究結晶釉時,他連蘇聯當時工業生產的鑽石,也發生了興趣,蒐集許多,做成份研究。

每次去孫超工作室,朋友們都對他的好奇心、研究新科技、新事物的興趣絕倒。一直到如今,超過八十歲了,孫超談起新的科技,新的資訊,依然像一個天真的孩子,沒有一點衰老保守,沒有一點有些藝術家狹窄的偏執。

住在三芝的孫超,住家四周都是農田,有寬廣的土地空間提供他創作。關鄭在世時,非常好客,他們命名為「田心窯」的工作室兼住家,總是高朋滿座,經常滿滿三四十人。吃飯、唱歌,或獨坐樹下,各人都有個人的空間,也兼或與孫超談談他最新的創作。

走到與大屯山脈連成一片的戶外,看孫超手植的桂花樹、茄苳,用卡車運來的巨石。我特別喜愛在一座平坦如床的石磐上閒臥酣睡。似醒非醒,仰頭看天空朵朵白雲,或散或聚。歲月悠悠,可以感覺到這一位藝術家的創作,不只在捏塑陶瓷器型,也在廣大的自然中歷練了大器的生命力,在曾經窘困的戰亂流離生活裡培養成不畏艱難的意志。看著孫超一生與妻女共同經營的園林住家,相信他逐漸會從捏塑的器型中脫穎而出,成就他創作上更自由、更無拘無束的揮灑吧。

上個世紀九○年代前後,孫超的結晶釉已經在世界藝術圈中頗具知名度。他的瓷器,器型簡潔單純,釉料在高溫鍛造下,彷彿將火焰凝凍成靜止的時間,彷彿雪花,彷彿雨絲,彷彿一霎那瞬間即逝的夕陽的光,彷彿漫天星辰的流逝殞落,讓人驚詫,讓人惋嘆。孫超有時要我透過顯微的器具,貼近器型表面,從觀測視框細看釉料結晶的層次變化,我每每陶醉忘神,彷彿見夢中所見,不能自已。

器型會不會是孫超在創作上越來越想突破的限制?

當我們面對一個陶罐、瓷瓶,一個叫做碗、或盤的器物,釉料如彩繪的豐富變化會不會反而受到了侷限?

我想孫超也在思考他前期創作的成就,會不會阻擋了自己新的突破與挑戰吧。

很顯然,孫超逐漸放棄了器型,越來越轉向創作陶版上釉料的揮灑。

孫超研發了大片陶版的製壓機器,在一片一片長寬數公尺長的陶版上,完全像畫家創作繪畫一樣,把陶版的空間視同一張空白畫布,用筆、用噴槍,用甩、用刷、用書寫、用噴灑、用塗抹,完成一幅一幅巨大壯觀的抽象繪畫。畫家經由水或者油去調和顏料,孫超經由他熟悉的化學釉料,精準做他抽象卻不失理性思考的創作。放入窯中,經火鍛燒,釉料或結經或漫漶,產生各種窯變,完成他無拘無束、彷彿天馬行空的驚人創作。

許多藝術創作者,在中年以後,或許因為成名,逐漸定型保守,成名變成枷鎖,不敢放膽突破。

東方藝術上傑出的例子往往晚成,如黃公望過八十以後的富春山居長卷,如近代的齊白石或黃賓虹,都在過八十以後更上層樓,爐火純青,展現生命最動人的力度與華彩。

西方藝術家中,莫內也是過八十歲沒有衰頹的好例子。沒有被過往的盛名牽絆,可以毫不在意世俗給自己貼上的標籤,大膽創作,誠實於自己,誠實於創作,不在意毀或譽,徹底回到創作時單純的自己,才能越老越見生命的純粹吧。

島嶼很小,年輕藝術家容易汲汲於一時名利,忘了創作的路原是天長地久。心胸不能寬大,創作自然小器鄙吝,自怨自哀,走不出格局。

看到孫超滿頭白髮,無一絲雜質的純淨,聽他侃侃而談最新的實驗與創作,覺得島嶼需要這樣的典範,是藝術的典範,其實,也更是生命豁達的典範。

為孫超八十後的作品喝采,爐火純青,孫超當然知道只有高溫,才能鍛造成就結晶釉的華美,人的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

 

 

2013年12月21日冬至前一日

八里蔣勳於淡水河邊米倉村

堅持創造豐富人生

孫超陶版畫創作展開幕茶會

文/許可 圖/黃建勝

中華文化總會所舉辦的「巨椽」系列邀請展,一直以來皆以藝壇巨擘為主軸,經典作品與專業布展也獲得了許多文藝愛好者的頌讚,本次邀請國內陶版畫大師孫超創作一系列全新作品,為「巨椽」再添光輝。

陶瓷一直是中國文化歷史長河中相當重要的藝術代表,而孫超老師的結晶釉作品更是再創陶藝高峰,以陶為畫布恣肆揮灑,無論用色呈現或型態創意上皆獨具慧心,因此不僅在國內陶藝界享有盛譽,更是世界各大博物館爭相收藏的當代陶瓷藝術。這次開幕式上更有多位藝文界大老如張光賓、何肇衢、李奇茂、郭東榮、莊靈及故宮博物院馮明珠院長、教育部黃碧端次長、法藍瓷陳立恆總裁共襄盛舉,也來了許多孫超老師多年親友賀喜。

渾厚功力 迎刃有餘

在本次開幕會上,文化總會特地邀請了師大管樂團為現場來賓表演,曲風綜合現代與典雅風格,樂音悠揚,時而柔美又夾以輕快的旋律帶動現場佳賓進入如癡如醉的氛圍,而隨著樂章搖曳,如同展中創作繽紛色彩,也讓畫展的人文氣息更加醇厚動人。

「第一眼看到孫超老師的作品,心中的想法就是驚豔!」中華文化總會會長劉兆玄讚揚道,尤其對於孫超老師親力親為製作燒窯,將每一件作品推至極致十分敬服,「釉彩竟然能如此表現,真是不可思議,而這些作品的背後,也因著孫超老師鍥而不捨地嘗試下,將完美呈現給大家。」此外,作品製作中所需的工具設備皆由孫超老師親自設計,一路上他克服所有困難,終於成就今日享譽國際的地位。

而本次展出,孫超也堅持以全新作品展示,鉅獻最好的精華,劉兆玄會長亦讚美其為了不起的藝術家,曾將自己多年的研究,創作資料整理付梓,讓後輩參考,不藏私。「有這個樣的胸襟,正是『巨椽』所尊崇的藝術家價值,能做為眾人的典範。」

一千多年前,結晶釉開始出現,而孫超老師將這樣的素材融入他的藝術創作中,將文化藝術結合,提升了燒窯藝術表現的層次。結晶釉陶瓷,是孫超老師繼傳統色釉陶瓷研究之後另一項重大的創新與突破。結晶釉屬窯變的一種,是用熔合鋅、矽、鋁、鈦等氧化物和鉀、鈉熔塊形成的基釉,加上獨家色料,混合成的釉藥,灑佈於瓷胚上,以超過千度高溫燒製,使釉料中的金屬飽和溶液在降溫過程中釋放出密集的晶體,產生針狀、波紋狀、星形、冰花、晶簇、花網纖維狀等晶格,且有不同的顏色,被人稱為「火中蓓蕾、火生蓮花」,而因其化學成份、釉藥厚度、流動快慢等差異,使得每一件結晶釉作品皆為獨一無二。

故宮博物院院長馮明珠也分享其至孫超先生工作室時,對那井然有序的擺設印象深刻,而一件件瑰麗的作品更讓人由衷欽佩孫超先生手藝,讓窯火與釉色結合成如此炫麗的色彩,「這些色彩除了豔麗之外,孫超先生仍舊不斷的創新,至今仍有這樣豐沛的創作力,令人感動。」

而材料學者沈博彥教授更強調結晶釉在色彩調配與力學控制上十分困難,因自己偶遇孫超老師的作品,自此深深著迷,在毛遂自薦下與孫老師結識。他說:「藝術這個領域或者是巧奪天工,或許是師法自然,然而孫老師都已經跨越這些,面對藝術的創作,他就如同庖丁解牛一般游刃有餘,在藝術與工程之間,掌握得如此精準。」

感悟人生 再創巔峰

最後,孫超老師也與來賓分享少年時期的艱苦,但強調正因這樣的艱苦,成為後來面對困難的動力。說起年少事,他笑著說:「現在我敢說,我的人生真的是太豐富了!我走過最痛苦的人生,度過艱困的歲月,而如今我終於知曉了何謂人生。」

「當四周都在痛苦的時候,個人獨享幸福是可恥的。」因著對於苦楚永不妥協的信念,孫超老師對於人生的感悟也就更加深入。「我完全不懂科學、不懂化學,所有的東西都是自修來的,所以我學習得很踏實,我希望我能真正的了解。」為了弄懂原理,孫超老師花了3個月日以繼夜的學習初中化學,而以同樣的態度孫超老師也用於藝術創作上,他強調「只要你願意去做,沒有甚麼不能完成的。」藝術的成就,全然取決於一個態度,而正是這樣不服輸的執著,讓孫超老師的釉彩作品有了最絢爛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