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豪情

──李奇茂水墨展

中華文化總會為突顯中華文化在台灣之創新風貌,特舉辦「巨椽」系列邀請展,以彰顯台灣當代傑出藝術家的畢生成就與傳承之功,並藉此向藝術家致上最高敬意。2014年7月5日(六)至8月24日(日)本會特別邀請水墨大師李奇茂先生,舉辦「鄉野.豪情─李奇茂水墨展」。

李奇茂先生1925年生於安徽省渦陽縣,來臺後入政工幹校美術系,師事梁鼎銘昆仲。1959年以傑出表現獲得母校肯定,返校任教。1980年前後協助政府從事多項國際文化交流工作,足跡遍及歐美及東南亞,1991年開始致力推展兩岸交流、參與學術研討會等,宣揚中華文化與藝術理想不遺餘力,成就斐然。迄今獲獎無數,包括:國軍新文藝金像獎、中山學術獎、中國文藝協會美術獎、全國美展金尊獎……等等。

李奇茂先生高齡九十猶創作不輟,其繪畫風格順應時代變化,為當今深具影響力的藝術家。作品題材除了早期他所熟悉的大漠草原及具英雄豪情的騎士人物外,並因應時代刻劃市井小民現實生活。藉由大寫意的風格、瀟灑的筆法、飽滿豐潤的墨色,生動展現歌仔戲、夜市場、茶館和臺灣鄉間的草根人物,將水墨畫與台灣鄉土文化融為一體,深深打動人心。本展展出李奇茂先生各時期代表性作品,期盼透過本次展出,讓觀者感受到李奇茂先生大膽奔放的筆墨以及與時俱進的藝術追求,讓後代子孫留下一個寶貴的紀錄。

【展覽資訊】

鄉野.豪情─李奇茂水墨展

展期:2014.07.05(六)~2014.08.24(日)09:30-18:00

地點:中華文化總會 文化空間(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二段15號)

電話:(02)2396-4256

鄉野.豪情.一奇茂

──采風堂主人的傳奇與成就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所教授  蕭瓊瑞

 

1949年,在戰火狼煙中從中國大陸渡海登上台灣的李奇茂,年僅25,正是氣盛神足的年紀,有著北方人高大身軀的他,是安徽渦陽縣人。隔年(1950),這位充滿自信的年輕人,就在台北舉行他首次的個展,也就此展開他傳奇的一生,台灣成為他的第二故鄉,但故國鄉野、大漠豪情,始終是他靈魂深處永遠的靈泉;加上幾乎走遍世界各地的遊蹤、展歷,更成為他開拓視野、增長見聞的創作加持。一甲子的時間,攸忽而逝,當年的翩翩少年,已成為畫壇耀眼的巨人,也是台灣特殊歷史情境下的一則傳奇。

安徽渦陽是中國北方典型的純樸農村,吸著煙袋的老爹、犁田的壯牛犢子,還有隨著祖父遠赴山西販馬的經歷,是他童年最深刻的記憶。在天寒地凍的嚴冬季節,頂著北國冷冽的狂風,跨過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人馬相依、命運與共,天地間似乎不再別有生物;荒嶺野地間,餐風飲露,蒼穹為蓋、大地為舖,人與自然化為而一,鄉野、豪情、純樸、堅毅……就在這樣的經歷中,融為生命的一部份,也成為日後創作時自然流洩的泉源活水。

少年時期接受的一點「國畫」啟蒙,使他在來台的第二年,便大膽地舉辦生平首次個展,展現了他勇於發表、自我挑戰的個性。首展的內容,今天已無資料可尋;但當年擔任台中清泉崗二等兵的他,衷情於水墨山水的鑽研,特別是對當時執畫壇牛耳的山水大師黃君璧(1898-1991)的崇拜,在大師真蹟不可求的情形下,只能由畫報上剪下一些圖片,一張一張、一遍又一遍地仔細臨摹。就是這種對美術的喜愛和努力,引起了當時政戰系統長官的注意,進而獲得賞識;1952年,終於在梁氏昆仲,即梁又銘(1906-1984)、梁中銘(1906-1982)兄弟的指導、鼓勵下,考取了當時軍中青年最嚮往的藝術殿堂──政工幹校美術系(今政治作戰學校藝術系),並於1956年自該校畢業。

政工幹校的訓練,基於政治作戰的任務,促使李奇茂逐漸疏遠了水墨山水的練習,轉而走向人物、花鳥、動物的創作;而這樣的學習,並不講究風格的形塑,一切從寫生出發,也因此為李奇茂紮下了堅實的寫實基礎。在那個講究基本功的年代,年輕氣盛的李奇茂,為了描摹雞隻的形貌,甚至從市場買回一隻小雞,拔去身上羽毛,將它赤裸裸地擺在桌上,任其奔跳撲打,而他則在一旁疾筆描繪,將雞的神態、姿勢、角度盡情速寫,少則上千次的練習。至於其他人物、牛、羊、馬的練習,也莫不是如此一筆一畫、千遍百次地苦練而成。

然在苦練寫生的同時,李奇茂並未忽略藝術性的追求,從山水的題材疏離之後,他開始轉向古人古法的揣摩,包括:海上畫派的任伯年(1840-1895 )、吳昌碩(1844-1927),以及更早的八大(1626-1905)、石濤(1642-1707);其中近代大師齊白石(1864-1957)的簡筆畫對他影響尤深。

1959年,他以傑出的表現,獲得母校肯定,返校任教,也奠定得以專業從事創作的基礎。此後,他獲獎無數,包括:國軍新文藝金像獎、中山學術獎、中國文藝協會美術獎、全國美展金尊獎……等等。而此時,台灣畫壇的「 現代繪畫運動」已漸次展開;1957年,「五月畫會」、「東方畫會」相繼成立,1958年「現代版畫會」也緊接成立,一個風起雲湧的新時代即將來臨。而帶動此一風潮的其中一位師輩畫家,正是曾經任教政工幹校的李仲生(1912-1984)。

李奇茂進入政工幹校的1952年,李仲生正是該校藝術系的教授;1959年李奇茂受聘任教母校時,李仲生已經在1957年離校南下,隱居彰化員林。李奇茂在校期間受教於李仲生,是否受到老師一定的影響?有待未來更深入地考察;但李仲生對政戰學校學生的影響,則可在稍後發行的《勝利之光》畫刊中清楚窺見。相對而言,李奇茂由於受知於梁氏昆仲,在當時畫壇氛圍中,既被視為政治正確的主流派,卻也是相對保守的一派。然而,李奇茂日後在畫面構成、佈局章法上的恢宏氣度,顯然即有來自梁氏昆仲「戰史畫」的啟迪和影響;更遑論那些寫實的白描人物畫,或以墨韻簡筆畫成的動物畫,特別是山羊等,都有梁氏兄弟的影子。

1968年,是「現代繪畫運動」發展達於高峰的年代,李奇茂也已經是台灣官方畫展海外巡迴最具代表性的年輕一代水墨畫家;當時的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王宇清,為籌劃迎接即將到來的中華民國建國六十年,特地委託李奇茂繪作百幅《國父行誼圖》以為慶祝。此批作品,以白描手法描繪人物為主調,搭配部份的墨韻背景,歷時三年,在1971年完成,獲得官方極大的肯定,且多次巡迴海外展出。

不過,李奇茂作為一位成名、且被畫壇視為成功的畫家,主要成就並不來自這百幅系列的畫作,而是兩年後(1973)同樣在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的另一次「歐遊速寫」特展。其實自1960年代以來,李奇茂即以其突出的表現,多次機會攜帶作品代表國家前往海外各國舉辦聯展或個展;他的名字也開始在海外華人圈擁有一定的知名度。1972年,李奇茂甫完成歷史博物館《國父行誼圖》系列畫作的委託,放下重擔,以文化交流及國民外交名義,應邀前往歐洲訪問,主要是應西德柏林中央美術陳列館之邀,舉辦個展,並順道遊歷法國、義大利、西班牙等地,一路旅行寫生。1973年返國後,6月初,即在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辦「歐遊速寫」特展。

此一展覽,讓社會大眾看見李奇茂在藝術創作上的另一面貌,除了那些以毛筆描繪西班牙女郎舞蹈的精采速寫外,另有一批以西歐風景為題材的水墨創作,其中一幅名為〈晚鐘歸鴉〉(另名〈柏林鐘聲〉,圖1),更是令觀眾為之驚艷。這件水墨之作,在正方形的構圖中,以蒼茫的墨色,描繪一種黃昏群鴉飛舞的意象;畫面正中垂直的造型,若隱若現間應是教堂高塔的形狀,和後方留白的昏黃紙色 (似是餘暉映照下的河面),恰恰形成猶如十字架的意象,為開闊宏遠的空間,增添一份宗教的神聖氛圍。在當時台灣畫壇正經歷「抽象畫」洗禮的時刻,這件作品在似有若無的形式中,既滿足了人們欣賞水墨暈章、大象無形的抽象之美,又讓人們在看似抽象的純粹造形中,隱隱窺見教堂高聳入雲、晚鐘慢響、昏鴉歸巢的詩境畫意。這件別緻的作品同時被刊載在甫剛創刊的《雄獅美術》,作為封底圖片,更增加了李奇茂此次歐遊畫展的傳播力與影響力。而年輕的李奇茂,也首開風氣之先,以「水墨畫家」自稱,而非當時習用的「國畫家」。其他令人印象的作品,又有〈羅馬〉(圖2)等作,也是在墨色淋漓中,展現出羅馬圓形競技場廢墟的宏偉與蒼桑。

 

圖1 晚鐘歸鴨(柏林鐘聲)圖2 蘿馬

圖1 〈晚鐘歸鴨(柏林鐘聲)〉                                                           圖2 〈羅馬〉

歐遊的作品,開拓了李奇茂水墨創作的視野與格局,但這種大渲染的風格,並沒有成為他此後創作的主要面貌;1970年代,也是台灣鄉土運動逐漸成型的年代,一向從寫生出發的李奇茂,除了大批海外風光、異國民俗的捕捉、記錄外,臺灣鄉野風光的描繪,自然也成為他此後重要的題材之一。

事實上,和台灣知名導演李行拍攝電影《養鴨人家》同步,自60年代開始,李奇茂也早已展開他對台灣現實民間生活描繪的寫生創作;即使在尚未赴歐旅遊之前,李奇茂以台灣鄉野為題材的作品,在70年代初期,即已展現一種恢宏、壯闊的氣勢。創作於1970年的一件牛群載貨渡河的作品,在廣闊湍急的溪流淺灘,牛、人、狗、車雜沓的形成一個由近而遠的S形構圖;牛的腳,清楚地踏在水中,有的抬頭望遠、有的低頭飲水,旁邊還有幾隻伴隨的小狗。牛、車混雜中,幾位戴著寬邊草帽的農夫,顯然正掌控著整個隊伍的前進;隔著溪水,河岸對面,也有另一個隊伍。寬大壯觀的場景,猶如當年彩色闊銀幕的電影畫面(圖3)。

圖3 〈渡河〉,1970。

類同的主題和構圖,直到1980年,還有〈西螺大甲溪上〉(圖4)之作。在高3尺、長18尺的巨大畫幅中,牛車群聚畫面的右側一角,看來並不是準備渡河,而是正在洗滌牛隻、車子,寬闊的河面,不再有前幅所見的湍急水流;三隻小牛低頭飲水,對岸則有一些正在離去的牛車。類同的主題和構圖,1980年此幅似乎氣魄更大,用墨也多於用筆。

圖4 〈西螺大甲溪上〉,1980

1980年應是李奇茂鄉野創作的一次高峰,似乎「采風堂主人」的名號也是成於此前不久。迄今仍可得見的佳作,如:尺幅較小的〈茶堂痴人〉(1980)、〈台灣懷舊──阿媽歲月〉(1980,又名〈母愛〉)、〈嘻棋〉(1980)、〈媽祖出巡〉(1980),及巨大尺幅的「夜市」系列,包括:〈集市〉(1980)、〈夜市──品茗〉(1980),及3尺×30尺的〈台南夜市〉等,都是這個時期的作品。(圖5、6、7)

 

圖5 〈母愛〉,1980                           圖6 〈嘻棋〉,1980                        圖7 〈夜市〉,1997                       圖8 〈鍾馗〉,1980

 

1980年,顯然是李奇茂創作的重要年代;這年,他也有一件以〈鍾馗〉為題材的人物畫(圖8),雙手握劍高舉於頭頂,雙目瞪視右下方,赤足的雙腳,一高抬、一落地,足尖著地,似乎正要猛砍下去;全幅4尺×8尺,筆力飛揚,極具動態。而動物畫方面,又有〈台灣水牛〉(1980)、〈牛群〉(1980)、〈戲牛〉(1980),及〈五猴圖〉(1980)等,都是極具特色的作品,筆酣墨舞,親切中又富生動的活力。

事實上,在以台灣鄉野題材為主題的創作同時,北方大漠故鄉的回憶之作,也是雙線並行的推動。早在1960年代,李奇茂即有大批以北國故鄉為題材的水墨創作。1980年的〈套馬圖〉、〈牧馬圖〉和〈大地之頌〉,也都是經典之作。畫面人物、動物,筆墨並用,寫實與寫意穿插、留白與墨韻互映;似乎相較於台灣鄉野之作的親切、熱鬧,這些北國故鄉的題材,多了一份豪邁、滄桑的氣派。在李奇茂北國故鄉的畫作中,頗令觀眾、評家稱賞的,尤其是以「放鷹」為主題的作品,獵人、老鷹、瘦馬、獵犬,加上空曠的大漠原野,鷹揚的雙翅,停在獵人高舉的手臂上,幅幅角度、神態互異,但豪情充沛天地間,則無二致。(圖9)

李奇茂的創作,在1980年代已達成熟境界,即使在倡導「現代繪畫」的藝壇人士眼中,仍具獨樹一幟的魅力。1988年6月,一向倡導「現代繪畫」的台北「三原色畫廊」,特別為他舉辦「鍾馗畫展」,肯定他賦予傳統筆意墨韻以現代的面貌與意義。

1988年的「鍾馗畫展」 ,儘管是傳統的題材,但對李奇茂創作生命的開展,應是具有相當的意義;簡單地說,題材不再是主題,筆墨成了重心,藝術性的講究,相當程度地逐漸取代題材的執著。即使90年代之後,許多取材,仍是此前常有的題材,但筆墨的講究,已然讓這位出身軍旅、一心以畫作報國的藝術家,越來越多藝術層面的考量。

除了類如1992年〈播種〉(圖9)這種台灣農村「牽豬哥」的有趣題材外,任教台灣藝術大學的生活改變,也讓李奇茂的筆墨思惟獲得更大的解放與突破;所謂「概念」系列的創作,在在證明這位水墨藝術家自由的心靈和無拘的表現。

戰後台灣水墨繪畫,大抵可概分為三條主要脈絡,分別是:

1、 以「寫生」為路徑的「革新水墨」,或稱「新水墨」。

2、 以「文人」意趣為依歸的「文人水墨」,或稱「新文人畫」。

3、 與「傳統」筆法絕裂,強調畫面構成與媒材實驗的「現代水墨」。

李奇茂無疑是從「寫生」入手、吸納「文人」意趣,終至進行「現代」表現的一位代表性的傑出水墨畫家,也是台灣特殊歷史情境下的一則畫壇傳奇。

圖9 〈大地之頌〉,1980
圖10 〈播種〉,1992

 

鄉野‧豪情

記李奇茂水墨展開幕茶會

文/卓洛 圖/黃建勝

 

暑氣蔓延在夏日的午後,一場揮灑意境的水墨展,帶給了心靈最大的平靜。中華文化總會為彰顯台灣當代傑出藝術家的成就與傳承貢獻,長期以來邀集多位藝術大師參展,而本次舉辦「鄉野.豪情──李奇茂水墨展」更是展現了李奇茂老師的水墨功力與風格多元性。

這日現場群賢畢至,包含曾在巨椽展出的藝術家陳銀輝、廖修平、孫超、何肇衢、李轂摩及藝術家鄭善禧、夏一夫、李錫奇、金哲夫、顧重光、梁秀中、吳隆榮、李重重、張炳煌、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校長謝顒丞、國父紀念館長王福林等均到場祝賀,熱鬧非凡。

本次展出李老師不同時期的作品風貌,除了早期的大漠草原及具英雄豪情的騎士人物外,也有刻畫市井小民日常生活,展現草根人物清新多采的鄉土系列,另有數幅人物畫稿,是李奇茂授課時的即席展示範例,也得見他不僅是一位可敬的藝術大師,也是位讓學生愛戴的老師。透過作品,觀者可感受到高齡90歲的李奇茂,大膽奔放的筆墨及與時俱進的藝術追求。

中華文化總會會長劉兆玄致詞時表示,巨椽系列邀請展一直在創造歷史,每次畫展以精彩的藝術創作呈現給觀者,更稱奇茂老師是自己的同門大師兄(都是梁又銘老師門生),「他的創作大器、幽默而靈動,豪情盡現。我們置身在群畫間,不僅看到日常生活百景百態,更是中華文化的現代創新體現。」劉會長指著身後的巨幅《北淡捷運》畫作笑說,「我走進會場,看到李老師把整個淡水捷運搬到現場來,真是嚇我一跳。」劉會長也讚賞道,「李奇茂老師的水墨畫充滿動感,變化萬千,讓人感受其中旺盛的生命力。」幾十年來李老師從傳統的作品到新穎手法的豐沛創作力,格外令人感佩。

隨後致詞的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謝顒丞校長也讚譽,「李奇茂老師是學校的資深榮譽教授,這麼多年來,一直誨人不倦、熱心傳承。」同時分享了自己在雲南也看到老師的墨寶,十分開心老師的作品遍及海內外,也代表好作品的影響無遠弗屆,因此他感懷表示,「李老師總是想著如何讓台藝大更好,這真的是台灣水墨藝術界的福氣。」

最後,李奇茂老師在藝界好友的簇擁下起身致詞,他兩度起立脫帽鞠躬,說起自己昨天心臟突然罷工,原本還擔心無法趕赴畫展開幕,所幸在太太的悉心照顧下,今天終於精神飽滿,現場來賓立刻給予如雷掌聲。而後李老師更幽默說出,「今天的來賓,大家都是看著我長大。」惹來全場哄堂大笑。李老師一一點名介紹在座多年舊識與畫界大老,笑稱大夥都是學長、學弟,讓藝文界間的好交情不言而喻。正因彼此多年相交、相敬,看著生命與作品的成長,才更讓這樣的情感彌足珍貴。他細數每一位藝術好友創作的特色和精神,「正因大家幫助我,我才能站在這裡。如今台藝大頒發了榮譽教授就像是要我繼續教學、繼續創作,即使到了90歲也不停下腳步,永遠不能離開台灣藝術大學。」

1949年,年僅25歲的李奇茂,在戰火狼煙中從大陸渡海登台,展開他傳奇的一生。來台初期擔任台中清泉崗二等兵,衷情於水墨山水的鑽研。後來受到梁又銘、梁中銘昆仲的指導與鼓勵,考入政工幹校美術系(今政治作戰學校藝術系)。如今他以台灣鄉野為創作題材的同時,並沒有忽視故鄉北方大漠的回憶之作,也成就了他瀟灑豪邁的藝術風格。

 

遠年輕的藝術頑童─李奇茂

文/劉榕峻 圖/李奇茂‧提供

 

 

近年來奔走於兩岸間,致力於藝術文化交流的國畫大師李奇茂,知曉其生平與藝術成就的人,無有不肅然起敬者。然而,私底下的李大師其實是一個幽默風趣、永遠年輕的頑童,他說自己雖然九十歲了,卻覺得自己心理還是像十九歲一樣。我們欣賞他的近作──《我上了摩鐵》,乍看之下,是在大幅留白的畫面上方橫畫了5間摩鐵(motel)房間,左邊墨色最淡的那間有人影;再看卻更像是畫了十根手指,只有最左邊的像是拎著一支鑰匙般,正要去「開房間」,彷彿不打自招,令人莞爾。這張畫呼應熱門時事與社會現象,表現戲而不謔的幽默感,也具體呈現他提倡用心體察社會與自然,以筆墨觸摸生活,「萬物過眼皆為我有」的藝術主張。

1949年,年僅25歲的李奇茂隨國軍渡海來台,有著北方漢子高壯身材的他,其實是出生在安徽渦陽縣的一座大牧場。兒時與祖父遠赴山西販馬的經歷,讓他遍歷了北方邊塞的大漠風情,也使他對於馬、羊、鷹與駱駝等動物產生了深厚感情;後來因為母親的一句話,決定「認命」一輩子畫畫;追隨啟蒙畫師陸化石習畫,讓他與藝術結下了不解之緣;少年時的逃難與從軍生涯更可說是一連串生離死別故事的組合,甚至他的名字李奇茂,竟也是與一名逃兵交換身分而來的。大時代的悲劇使李奇茂飽嚐了顛沛流離的滋味,但如此坎坷而不平凡的身世,日後卻成為他無窮盡藝術靈感的來源,並造就了一位胸懷四海、融貫中西的藝術大師。

要當大盜,不要只想當小偷

李奇茂回憶,自己真正接受正規的美術教育,為畫業打下深厚基礎的,是在政工幹校時接受著名的三兄弟畫家梁鼎銘、梁中銘與梁又銘的教導。梁老師當時告誡他:想當畫家、想畫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會畫幾棵樹、搬幾塊石頭就叫畫畫;你要當大盜,不要只想當小偷。李奇茂解釋,小偷就只是從別人那兒偷一株花、偷一棵石頭到自己的作品裡,而所謂大盜,也就是真正的畫家,則是在偷學了別人後,還要自己發明一種!這句話令他終生受用無窮。三位梁老師當年對他在作人處事、藝業成長與精神層面上的各種教導,尤其對李奇茂影響深遠,讓他至今感念。

 

作為一個現代的中國畫家,處於傳統、師承與創新之間的糾結、掙扎似乎是一個無可避免的宿命。李奇茂回憶說,有次他和一位國外的藝術家聊天,問他對中國畫有什麼看法,結果這位外國畫家竟然問他,為什麼你們餐廳裡掛的畫與路邊攤賣的畫都是一樣的?這一問,讓李奇茂茫然了:這樣的中國畫充其量只能當作工具、當作裝飾,沒有一點藝術性可言,那麼我要畫什麼呢?中國畫的未來又在哪裡呢?

帶著這樣的疑惑,即使歷經了數十年創作與教學的生涯,李奇茂仍舊謙稱自己還在學習,而他最深刻的體悟是,要作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必須走出自己的路,未來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這是一個如何選擇的問題:老師要如何教?學生要學什麼?以後要畫什麼?學生不能只會跟著老師走,更不該只知模仿古人,無論是中國古代唐宋元明的大畫家,或是西方的印象派、後印象派,都有他們偉大的成就,但那永遠是別人的,如果後人都學一樣的東西,縱使一千個人畫出來的也只是千篇一律、成為樣板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墨海氣韻生動 咫尺氣象萬千

李奇茂作品最引人矚目的特色可說是其充沛而強烈的動感,動感既來自於他結合了傳統以書入畫與西方動態素描為根底的筆墨功夫,也來自於他對水墨畫的創新,也就是以多變多端的布局與構圖,來追求整體氣韻生動的效果。誠如著名學者對他的評語:他的國畫沒有一幅是靜止的,而是運動的、瞬間的,筆下的人物、飛禽、走獸都有如在水墨淋漓之間向觀者撲面而來。

本次展出的《套馬》,採高難度的正面畫法,幾道簡單的推墨、渲染的筆觸,即成奔馬疾蹄的身姿;看似隨意的濃墨皴擦,將飛揚的馬鬃勾出,使整體畫面充滿力度與動感,「之」字型的套索一筆而就,如神來一筆,人喊馬嘶之情狀,躍然眼前。《風雨暮歸》,斜角構圖,幾道淡墨刷筆即見風狂雨驟之勢,以如刀之筆詮釋人、獸,順沿肌理與動態之墨團,渾如天成。

他還進一步用水墨畫速度、畫聲音、畫節奏、畫韻律。《套馬圖》(圖40)是其畫馬的著名代表作,用傳統橫長構圖,畫疾速奔跑的馬群,似箭矢激發之勢,各具奔馳、躍動姿態之美、色彩濃淡變化之別,又能相連接續,成一整體動態,有如樂章之起伏跌宕。《大地之頌》(圖41),畫鄉土民俗樂曲之演奏場景,全作敷以淡設色、濃墨提破,化繁為簡,全賴其筆下的動態素描功夫,勾勒出生動醒目的各式人物,不僅型態、表情準確,配合其所演奏樂器,其姿態、動作更是變化萬狀,使觀者如臨現場、如聞其聲,僅由此作便可見識其長年累積的人物觀察、素描的深厚功力。

此外,他對傳統水墨畫的「虛實相生」、「計白守黑」等畫理也作了極有趣的創新嘗試,也是最值得觀者仔細玩味的。《我畢業了》,取常見的大專畢業生擲帽作為題材,畫一堆學士帽被拋向天空,瞬間錯落交疊的定格情景,似與不似,介乎寫實與抽象之間,乍看有如剪紙效果,實則為黑白辯證、濃淡深淺的墨色遊戲,並融入了方圓造型的趣味。另一作品《形變則變》,質理精緻,概括簡約,極具現代感,富於墨韻與造型之美;《左鄰右舍》、《亭亭竽立》、《琴韻揚起》以及《窺》(圖15)等,以大開大闔的黑白虛實對比、筆刷墨染或留白之法,畫出筆歌墨舞之新意,虛實相映成趣外,更有意在言外的東方詩情畫意。

綜觀李奇茂的畫作,構圖、布局變化多端,迭見新奇之意。更值得注意者,尤在他的畫意未曾侷限於畫本身,而是向外延伸。觀者觀其畫作,非僅限於咫尺的畫卷內,而是包含了整個畫外的廣大空間。他自己也曾表明,裝了畫框就會框住畫面,透露了他「畫內無多畫外多」的表意企圖。可以說,他的畫作在動靜虛實之間,打通了畫內外的空間感,利用有限的尺幅展現了無限寬闊的視野,益增其磅礡氣勢,融合了西方現代主義的簡約造型與東方寫意墨韻的空靈之美,更顯得氣象萬千。

藝術即生活 生活即藝術

如果要以一句話來概括李奇茂的藝術,那麼「藝術即生活,生活即藝術」是非常適切的形容。他的見解與一般的認知大異其趣,他認為生活可以改造藝術,藝術則回頭來創造生活。歷史終會翻頁過去,但藝術則會長駐人間。這個理念也反映在他大多數畫作題材的選取與表現上。

如何跨越古人的山水花鳥仕女等畫科藩籬,將現代化的城市、人物、萬象入於畫中,是進入二十世紀以後水墨畫家的一大挑戰。李奇茂對此的回應,是發掘並紀錄最具生命力的常民生活。由此,無論是城鄉的人文景致、民俗慶典,乃至市井鄉野風情、生活瑣事,皆能轉化寫生而為筆墨意趣,且其質與量,至今在畫壇中尚無人能出其右者,這些以台灣生活經驗創作的繪畫,除了開拓傳統水墨表現的新境界,也反映了時代的變遷,成為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本次展出的《夜戲》,紀錄早年台灣農村在稻田中搭戲台「搬」戲的情景,斜角取勢,實中取虛,墨色烘托夜色,留白暗示光源與舞台空間,剪影式的野臺戲人物,台下觀眾簡單以白描點畫勾勒,呈現人影交織、光影閃爍之看戲氛圍,是一幅難能可貴的水墨畫夜景傑作。《東石鄉魚塭》(圖37)在咫尺畫幅中,以驚人的細緻工筆、墨韻細膩變化的層次,妙筆畫出魚苗如浪潮般巡游的奇景,畫人所未畫者。《晨市》則是其累積多年對人物觀察速寫之集成,重新造境,濃淡墨色融洽相宜,化市井生活為意趣橫生的水墨意境,令人稱絕。

畫家長年居於淡水,《觀光客》是昔日淡水小吃意象的寫照,其中可見其對人物、器皿與細節的精確觀察。而表現家居生活的系列作品,如《人在紅樹林》,《淡江侯鳥之家》、《紅樹林》,對於河岸風光的寫景,都是對此一宜居之地的歌詠,表現其自由自在生活在此一人間天堂,悠游於自然和諧美景的心境,也是藝術家心中桃花源的象徵。

雖然各界多推許李奇茂在水墨畫創新上的成就,而稱他是水墨畫大師,但他自己並不以為然。李奇茂表示,在他看來,所有藝術都是人類在生活中累積的智慧與情感的表述;無論是西方的油彩或東方的水墨,都只是一種工具,而不是藝術的類型。當然,作為藝術家也不應該因為工具或類型而自我設限。因此,他認為藝術創作其實並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方法與準則,自己多年來從事藝術教學,也從不強加自己的主觀給學生,而是尊重每一個學生的智慧,讓他們自由發揮,尊重自己的基因,從發掘出自己的興趣與天賦開始,在孕育自己的生活環境中汲取養分,才能找出一條新的路。也就是李奇茂,這位永遠年輕的老畫家所念茲在茲的,藝術與生活一體,萬物過眼皆為我有的藝術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