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化總會為突顯台灣中華文化之創新風貌,特邀請台灣當代創作有成之書畫藝術家,舉辦「巨椽」系列邀請展,以彰顯藝術家的畢生成就與傳承之功,並向藝術家致上最高敬意。2013年11月30日(六)至2014年1月19日(日),本會特邀請嶺南畫派大師歐豪年先生舉辦「八旬無心—歐豪年書畫展」。

歐豪年先生,1935年生於廣東省茂名縣博舖村,出身書香世家,自幼耽於繪畫。1950年因中原板蕩,隨父母移居香港,17歲入嶺南畫派巨擘趙少昂先生門下,深受嶺南畫風豐沛之生命力與兼容並蓄之精神吸引,自此力學精研,卓然有成。21歲開始參加畫展,於東南亞巡迴展出。1970年定居台灣,執教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達40載;2001年,受聘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藝術研究所任教迄今,對台灣美術教育及藝文發展,貢獻良多。數十年來不斷應邀在海外各地展出,並榮獲國內外諸多獎項,備受國際畫壇之肯定與推崇。

 歐先生創作兼具東西文化特色,充分體現嶺南畫派「折衷中外、融合古今」的風格。題材豐富多元,遍及山水、人物、花鳥、蟲魚、走獸,書法、詩文兼善。作畫重視寫生,然非徒即事取景,更著意於造境功夫。同時堅持中國畫應具備獨特的民族風格,進而尚友古人,以人文精神為歸趨。此種立足本土,兼容西方學理的創作方式,大大豐富了國畫的藝術表現力,也為嶺南畫派開創出新的藝術道路,並將此一畫派真正帶入東方藝術的主流。

※展覽期間,歐豪年先生將親自主講:「從一根草說起」,時間為12月15日(日)下午3時,歡迎有興趣者報名參加。

展覽訊息
展期:2013年11月30日(六)至2014年1月19日(日)
時間:9:30-18:00(假日無休)
地點:中華文化總會文化空間(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二段15號1樓)

 

高峰涑流
嶺南畫派宗師歐豪年


嶺南畫派的誕生與發展,非涉一時一地之事,而與中華民族一百五十年的發展命運息息相關,時而慷慨悲歌,時而雄渾放懷,時而低迴沉吟,歷千古之難事,積數代之才智,方能偉然獨立,青史留名。放眼中國繪畫史的發展,畫派的產生多為畫家個人對繪畫形式或內涵的獨特品味,如南北宗畫派,或一地之特殊表現手法,如吳派、浙派等。這些都始於一地一人之功,積久而成畫風,隨之宗風大衍,畫派漪歟而成。然而,自從清季失政,外侮內患頻仍,民族危難,殆如累卵,文化賡續,狀若遊絲。志士仁人奮起救國,摧百代封建之帝制於腐朽,匯東西體制於一爐,皆聚革命建國捨軀忘身之眾志,方成大事。嶺南畫派之肇建者高劍父、奇峰兄弟以及陳樹人,皆以青年文士投身革命,以藝許國,圖河清海晏之志。二十世紀末,嶺南派傳人歐豪年於一九九九年秋月詠懷,感慨繫之,道出百年國局之無奈與期許。「百年沉痛訴黃魂,天醉人迷國步昏。外侮環來蠶食後,生民處處有啼痕。烹鮮治國老聃言,憂樂仲淹亦至論。且禱河清新世紀,炎華再復振鵬鯤。」歐豪年誕生於國族存亡的對日抗戰前三年,位居廣東南垂茂名縣。早歲隨嶺南派大家趙少昂遊學香江,一九六八年以三十三歲盛年來台首展於國立歷史博物館,藝壇推許;越兩年獲聘為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教授,嶺南畫派宗風正式渡海來台,七○至八○年代起逐漸在台灣開花結果,枝華葉茂。

弱冠悠然成名山

嶺南畫派淵源於清末廣東,焠鍊於留學東瀛的高劍父、高奇峰以及陳樹人三傑,奠基於民國,代表當時中國畫壇的進步主義思想。嶺南三傑皆師事居廉古泉先生,居廉則傳自兄長居巢,居巢近法惲南田,遠師北宋徐熙。古泉先生以自身天賦與兄長所傳,揉以時人孟麗堂的意筆與宋光寶的沒骨寫生,確立屬於東方特質的嶺南畫派的寫生精神。「寫生」一詞實為中國繪畫在十九世紀東西文化交會下,改革的主要手法與理論由來。然而,回顧文獻,可知「寫生」這個中文語詞,非新造詞,自有其傳統,只是東西文化交流後,有了新的意義,被賦予時代的價值。方薰〈山靜居畫論〉明確提到,「世以寫蔬果花草隨手點簇者謂之寫意,細筆勾染者謂之寫生。以為意乃隨意為之,生乃像生肖物。不知古人寫生即寫物之生意,初非兩稱之也。工細點簇,畫法雖殊,物理一也。……寫生家宗尚黃荃、徐熙、趙昌三家法,劉道醇嘗云:『荃神而不妙;昌妙而不神;神妙具完,惟熙耳。』」這一論述出現於一七九五年前後,時為乾隆六十年;然而文中所舉畫家皆花鳥兼善,此一傳統古有「黃家富貴,徐熙野逸」之稱。黃荃創勾勒法,燦爛繽紛;徐熙精善沒骨法,典雅瀟灑。相對於上述兩人,北宋前期花鳥畫家中,以趙昌最負盛名。他的畫風傾向徐熙,重視野生動植物的觀察與研究,表現花鳥的自然姿態,追求真實本性,對於宋代花鳥畫的形成與往後開展影響頗大。趙昌有「寫生趙昌」之稱,其畫風色彩鮮潤,形似逼真,兼能傳神。所謂「寫生家」是指「花鳥畫」或者「人物畫」領域的畫家,如以題材而言,人物畫通稱為寫真。清代李修易於〈論畫花卉〉上,進而引用方薰觀點,提到「寫生自點筆一派興,則勾勒必非所尚也,蓋點筆易見生趣,勾勒難免板滯。」實際上,方薰指出寫意與勾勒,都在表現出對象生意。至於宋代劉道醇所品定花鳥上的神妙能三品基準,可以從以下看到其依據,「觀花卉者尚艷麗閑冶,……觀禽鳥者尚毛羽翔舉,……」簡單地說,花卉必須要華麗中兼具淡雅,禽鳥則尚栩栩如生。在此所評「妙」應指外觀形貌之品評,「神」則是對象內在精神充實。不論劉道醇觀點如何,「寫生」一詞出自於宋代,專指花鳥領域,形貌與精神的兼具則為寫生要務,並非專注於技術上的勾勒或者沒骨之表現手法而已。然而,近代以後中國繪畫上所使用的「寫生」一詞,並非專指花鳥畫領域的對象表現,實際上出自於日本翻譯英語‘sketch’時所採用的新造語,所指的是迅速地描寫現場所見對象之現場習作。而中國傳統所說的寫生則用於花鳥畫領域,不依據粉本來進行臨摹,直接描寫對象而言。

民國初年以後,中國畫家所說的「寫生」與由西洋的‘drawing’翻譯為「素描」的誤譯一樣,皆意味著東方對於西方美術本質認識過程中的無心之錯。這種「寫生」觀念乃是試圖從傳統中國審美基準的筆墨出發,融入「寫生」的觀念,出自於「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折衷主義觀點。藝術救國的觀點大抵是清末明初知識分子的普遍觀念,跟隨孫文革命的高劍父、高奇峰與陳樹人等人所開展的嶺南畫派正是在這股熱忱與文化反省下的必然結果之一。他們的主張大體呈現出折衷東西文化與美術特質的內涵,明確主張繼承傳繪畫的優點,融入西洋物質成果之現實事物與理論。藝術目的在於救國,其手法則是寫生,進而形神兼備。藝術乃文化之結晶,藝術革新則文化創新,文化獲得創新則國家亦得解救。風雲際會,寫生之對象觀察手法在東西文化交會之際,成為改革中國繪畫流弊或者文化重新審視的重要出發點。因此嶺南畫派之興起,斷非只是嶺南三傑留學日本方能見其功,而是基於東方特質的寫生觀點與西洋繪畫理念相結合,方能久而見重藝壇。

近代中國繪畫與國家民族的存亡密不可分,清末以來西方挾船堅炮利的脅迫,開啟中國人的次殖民地歷史。文化與國策的應對從魏源「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技術主義,到張之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民族主義,最後則為五四運動的胡適「德先生與賽先生」的全面西化論而至徹底。嶺南畫派的高劍父、高奇峰以及陳樹人三人皆留學日本。日本在明治維新後,擊敗清廷,殲滅俄羅斯波羅的海艦隊,一躍而為亞洲革新成功的典範。日本成為中國學習文化融會與轉型成功的對象,嶺南三傑在清季先後留學日本,與弘一大師李叔同時代相若,乃是將西方繪畫觀念導入中國的第一代畫家。民國肇建,學習西洋美術的畫家進入第二代,諸如徐悲鴻、林風眠等人,始有留學法國之舉,這乃是時代改變所致。

高劍父在民國肇建前的一九○九年擔任「支那暗殺團」團長,疾風怒濤的革命情勢之下,愛國志士權衡民族興亡,自然不以個人藝道之成就為滿足,甘冒彈矢,以國家存亡為己任。民國肇建,高劍父雖以畫家之身,時憂國故不安,袁氏竊國跡起,二月革命期間,劍父籌設陶瓷公司於江西景德鎮,胸懷悲憤,寫生絲毫不輟,賦詩歌:「折得花寫花,折得草寫草;一歲一歸來,胸中無限稿。」嶺南畫派創立之始,其畫派性格自與高劍父等人的時代精神結合,充實而盈滿。因此民國初年,嶺南畫派在當時尚多保守勢力的畫壇,屬於最為前衛畫風,力主繪畫革新,其顛覆性有其傳統,而日後之發展則有賴傳承的際遇。

歐豪年家世書香,幼年初見嶺南派趙少昂於湛江商會展覽會場,一九五○年中原板蕩未久,即隨父母渡海來香江,越明年,師事當時旅歐載譽歸國的趙少昂。少昂師承高奇峰,山水、花鳥與走獸盡得衣缽,心意自出,構圖緊湊,跌宕生姿,現象界的花鳥生命,在其筆下瞬間躍動,其成就不獨為嶺南派,實允為中國花鳥寫生的另一座高峰。歐豪年四年間師從學習,得窺堂奧,儼然成家。不同於趙少昂趨於金石般的蒼老氣象與題材的局限,歐豪年於花鳥、山水之外,走獸與人物皆踰乃師範疇,自成天地,譬如〈母與子〉(一九五五)創作時,僅只弱冠之齡,母鹿與子鹿的互動中,深得趙少昂花鳥畫上那股生命迸現的瞬間充實感,構圖新奇,用筆穩健,於少昂的剛健上增添一股柔美之情。〈秋林思詩〉(一九五九)深得文人畫的蕭索空靈,樹木渲染依循家法,然而擴大沒骨的分量,逐漸趨向自然機趣。這樣的特質使得往後的繪畫邁向自我風格,一九七○年歐豪年受聘為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教授,趙少昂彷彿預言這位得意門生,往後將成為身繫嶺南畫派賡續與光大之大任,臨別賦詩以壯行色:「自有高人韻,空山任鳥啼;扶搖雲漢路,回首萬峰低。」
蓬萊藝舟,嶺南砥柱

香港於二十世紀五六零年代屬於華人群聚最繁華先進之地區,然而,終究托屬異邦,華人文化自難賴此光大流長。一九七○年之前,歐豪年早已有台灣之行,留下〈台島橫貫公路〉(一九六○)小品,見證台灣逐漸邁向經濟發展的時刻。期間他四出展覽、寫生,孕積能量,嶺南派未來的發展逐漸與他的努力密切結合。一九六六年為紀念國父孫中山百歲誕辰,籌建陽明山中山樓,由台灣第一代女建築師修澤蘭設計建造,屬於國府向來所喜之宮殿式建築,華麗宏偉;營造與裝潢皆遵循蔣介石總統與宋美齡夫人意見施工。隔年歲末樓成,卻少畫以生輝。適一九六八年歐豪年與朱慕蘭伉儷聯展於歷史博物館,歐豪年以其生動而富生命力的對象表現力,驚動台灣畫壇,彷彿一股春流沛然東來,〈海鷹〉(一九六八)、〈柳鷺〉(一九六八)、〈雄獅〉(一九六八)、〈紅荷〉(一九六八)、〈壽色〉(一九六八)、〈晨雞〉(一九六八)、〈朝雲〉(一九六八)以及〈山高水長〉(一九六八)等八幅巨作皆為國府中山樓購藏。中國文化大學創辦人張其昀往觀作品,立談之間,對其才華與見地大為折服,許為國士,旋聘為中國文化大學中華學術院研士,隔年中山樓又購藏兩套「奔馬」十二尺連屏。一九七○年受聘為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教授,此後三十餘年嶺南畫派正式與台灣美術教育發展史緊密結合,除文化大學培育之美術系學生之外,當時國立藝專美術科畢業之優秀畫家皆慕名來學。

八○年代歐豪年的創造力長於通篇巨幅的驚人表現力與畫面經營力,使得七○年代的六尺、八尺中堂一變而為連壁通屏,氣勢豪邁,已奪古人氣勢。結合人物畫與山水畫巨幅作品〈竹林七賢〉(一九八六)允為此時期代表作。人物表現生動灑脫,飄然獨立,竹林搖曳生風,造境出塵。近人喜以日本明治維新後的畫家竹內栖鳳、橫山大觀與歐豪年相比擬。然而栖鳳秀美有餘,大觀近於雄奇,歐豪年在〈竹林七賢〉當中展現出秀美而雄渾、雄奇而空靈的氣勢,雖寫前人遯世的放情逸興,實際則是寫己身避居台灣一隅的生命中的積鬱感懷。同年的〈雄鷹〉(一九八六)也是宏偉磅礡的巨作,使嶺南畫派的寫生達到視覺上的化境。雄鷹寫生則鷹揚飆舉,嘎然凌空;岩石寫景則岧崒嶙峋,崔巍崢嶸。至若驚濤駭浪,拍岸浮空,澒洞濴瀅,沸湧湍洑,變化莫測,不可名狀。歐豪年善用傳統嶺南畫派的山馬筆運筆在紙面的飛白效果,蒼老而遒勁,尤以水分渲染的用心經營,或蒼秀華滋,或波光通透;加以瞬間落筆的準確度,使得傳統勾勒所強調的應物象形,轉趨空靈而激變萬千,一掃勾勒而易陷呆板的傳統寫生習氣,打破傳統寫生觀念的勾勒與沒骨的藩籬,在嶺南派既有基礎上耳目一新。歐豪年才情早發,弱冠成名山,五十壯年已為嶺南畫派中流砥柱。

歐豪年的繪畫表現在七○年代與八○年代之間,具有豐富想像力與雄渾磅礡的運筆。就題材而言,從傳統嶺南畫派的獅子、老虎、雄鷹、猿猴以及斷垣殘壁或者火車、飛機等時代性題材昂然邁出,人物則以鍾馗、屈原、達摩、寒山與拾得、山鬼以及牧童等開新面目;走獸則於上述題材上多有增飾,筆墨酣暢而增益以水分營造,生動異常;山水則不擇海內外,每有攬勝,會興成物,行跡遍五大洲,筆下皆成淨土,視之飄然爽澈。此一時期筆勢與運筆如巨石懸空,順勢而墬,雄邁如鯤鵬沖天,邈然無跡;色彩典雅如珞瓔輝映;跡簡如閬苑挹翠,細膩似毫芥大千,寸膚昭然。傳統嶺南派之飛禽、走獸、寫景與人物,在歐豪年筆下,皆在賡續前人的宏大氣魄上,結構以筆墨的完整度,並在用水渲染上達到化境,已開中國繪畫之新境界。

詩書畫宗師

隨著歐豪年飲譽中西,越是了然名譽本是身外物,「漢人經籍宋人藝,博士嘉名掬古芳;近世科場輕樸學,於今實務更孟浪;少日拋書制藝荒,老來膺譽覺平常;頭銜腳色無庸說,白首名山自頡頏;……」一九九五年獲得韓國圓光大學與美國印第安那波里斯大學榮譽文學博士時,深有感慨。九○年代以後,歐豪年逐漸追求古典詩歌的深沉世界。有感於新世紀到來,歐豪年回首自身際遇,早歲去國,托身藝舟,蓬島客寓。然而,自身藝道與人類文明必有交會之處,前輩積累所得,豈容託付漁樵沙渚閒談。故而新世紀伊始,歐豪年逐步落實其文化傳承的宏遠觀點。「去國拋書五十秋,台員遷客托藝舟;故家松竹荒三徑,絕海鵬鯤遊十州。不羨龍門衝岸鯉,心盟漁渚浴沙鷗;滄江一臥驚新紀,許有嘉言報近猷。」此一時期作品,譬如〈華岡自山澗仰止〉(二○○二)較之渡海來台之初的作品,諸如〈華岡霽色〉(一九七二)、〈校景與梅華〉(一九七二)、〈淡水秋輝〉(一九七二)以及〈華岡之冬〉(一九七二)等講學場所的描繪,構圖宏偉,迴旋有致,視覺與色彩皆灑脫而自由,藝術性的內在精神已然完整而充實,不受現實景物拘束。歐豪年在文化大學講學三十餘年,一九九七年賦詩表達這份深刻的期待之情,「陶鑄中西開畫派,涵詠今古壯藝襟。華岡諸子宜相勉,不負名山講學心。」七○年代作品依然隱約可看到趙少昂的設色與構圖影響,然而二○○○年以後的作品則機杼自出,富有詩意,意境高雅。︿臺灣九九峰遠眺﹀︵二○○九︶描繪大地震後,大自然復甦的生命力。連綿賦詩,聲韻畫境相生,澎湃昂揚,為此次展覽力作。新世紀以後,歐豪年作品趨向淡雅,設色益臻幽渺難尋,題材雖取前規,筆墨意境更高。

新世紀以後,他開始反省如何使人文藝術得以長視人間,於是展開富有意義的一連串文化作為。二○○○年成立歐豪年文化基金會,二○○二年於台灣南港中央研究院成立嶺南美術館,二○○四年在美國印第安那波里斯大學成立歐豪年美術館,二○○五年於台北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內成立歐豪年藝術中心。這一系列活動正如他所說的「滄江一臥驚新紀,許有嘉言報近猷」,半生漂泊,雖無長繩可繫日,然而「前賢心跡澄明在,不費江河萬古長」,他開始將自己的作品與自身典藏的嶺南繪畫作品,以各種方式捐藏海內外,增益人類文化,俾使嶺南革新精神得以永久流傳。

歐豪年晚歲寄情於詩歌,二○○六年出版《挹翠山堂吟草》,聲韻氣勢兼備。秦孝儀為序:「予於國畫大師,所深契者,一曰張大千氏,一曰歐豪年氏。張氏以詩書畫雄視當世,歐氏則亦書畫兼賅。顧初不以詩名,近廿年間,漸耽吟興。即雋永矯健,奇氣橫溢。詩雖晚出,而明漪絕底。」歐豪年來台,即與前台北故宮博物館館長秦孝儀成忘年莫逆。秦氏詩歌瑰奇,晚年回首周邊文士,頗有感懷,「……大千先生上仙,菽原亦忽忽化鶴,獨豪年秀挺,畫益進,書益肆,涉筆益無復涯岸,初不甚為詩,偶得句,即雋逸矯健,奇氣橫溢,於是詩書畫金石卓犖交美,儼然今日嶺南畫派之大宗師。」歐豪年來台之際,正值晚近詩歌張大千受邀返台定居,聲譽正隆,兩人互有酬酢;菽原江兆申長於詩書畫,儼為文人範式。趨向語言精鍊與性靈陶鑄,畫風邁向恬淡,秦孝儀以「大宗師」相稱,有以所致。歐豪年出身書香世家,少年國勢板蕩而飄零異鄉。盛年望重內外,晚歲文化薪傳而名逾淡。跨越兩個世紀,八旬老人世事了然於胸,唯體天道法自然爾。
 

 

從有心到無心

記歐豪年書畫展開幕茶會

文◎葉宇萱 圖◎黃建勝

中華文化總會自2012年年末舉辦第一場「巨椽」系列邀請展,至今已近一年,從最初的摸索到現在廣受好評,倚靠的是台灣藝術界巨擘們的支持,提供最經典的作品展出。第七檔「八旬無心──歐豪年書畫展」於11月30日開展。這天午後,和煦陽光灑落,人潮群聚中華文化總會文化空間,一場文化盛典就此展開,包含副總統吳敦義、前行政院院長郝柏村、前考試院院長許水德、國民黨榮譽主席吳伯雄,以及資深藝術家張光賓、鄭善禧、廖修平、何肇衢、蘇峰男等都前來祝賀。

藝林不老翁

歐豪年師承嶺南畫派趙少昂先生,其創作兼具東西文化特色,題材豐富多元,常將胸中丘壑轉化為筆下景物,作品氣勢磅礡。此次展覽展出其自1955年至2013年各時期的代表作品。劉兆玄會長特別感謝歐豪年為了此展繪製四連屏鉅作:〈春風駿遊〉。「歐豪年的作品以書寫詩,以詩入畫,畫中有詩」劉會長表示,歐豪年在藝術界的成就眾所皆知,但其對後輩的提攜也是為人稱道,並舉了一個小故事為例:歐豪年在1978年時曾到日本東京舉辦個展,當時雕塑家楊英風向歐老師介紹剛出道的弟子朱銘,並希望透過他打開朱銘在日本的知名度。於是歐老師便將朱銘的作品放在展場顯眼之處,提供很好的展示機會。

副總統吳敦義提及2個月前他參與一場藝文聚會,正好坐在歐豪年對面,望其器度雍容,講起話來精神如60歲,得知歐老已近八旬,不禁佩服起藝術家修身養性的功夫。如同其作品〈春風駿遊〉中落款所言:「八十明年甲午逢,干支駿足逐春風……我窮心血平生力,已是藝林不老翁……」吳副總統認為,其中不老翁的「不」與王安石的詩作〈泊船瓜洲〉中「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綠」字有異曲同工之妙,僅用一個字,即展現人生的智慧,又見詩人的豪氣十足。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淵遠流長的主要原因,在於不斷地傳承與創新。佛光大學文化資產與創藝學系系主任潘襎認為,歐豪年致力推行嶺南派美術,為的就是守護文化的典範、傳統,可說是肩負接續台灣與大陸中斷幾十年的文化傳統任務。「已故的前故宮博物院院長秦孝儀推崇歐老師為台灣詩書畫的宗師,其在藝術上的表現,後生晚輩僅能仰之彌高。」而更可貴的是,在歐豪年的藝術表現之下,對文化的熱忱。文化之所以燦爛偉大就是因為藝術家們有著這樣熱忱的心,與對傳統的尊重。

八旬無心 再創巔峰

「巨椽」系列邀請展讓藝術家的生平努力,得到很多迴響。讓民眾能親近藝術家作品,對藝術家有更具體的了解」歐豪年認為,這對文化傳承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謙虛地表示,希望今日到場的藝術家們多給自己指教,並互相勉勵,追隨藝術界前輩的腳步。

歐豪年自1970年定居台灣後,先後任教於中國文化大學、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對台灣美術教育與藝文發展貢獻良多,並多次到海外各地展出,受到國際畫壇的肯定,此外更成立歐豪年文化基金會,推廣嶺南派美術,十幾年下來頗有成就,且在中央研究院成立嶺南美術館,使得嶺南派美術在台灣落地生根,也開花結果。

「從有心到無心」是畫家自我的期許,亦讓大家對歐豪年的書畫創作境界有更新的期待。

物外無心 皆得自在

台灣嶺南畫派宗師─歐豪年

文◎藍玉琦 圖◎歐豪年/提供

 

 

 

開展在即,年近八旬的嶺南派當代宗師歐豪年精神矍鑠、聲若洪鐘,一襲儒雅湛藍長袍中帶著瀟灑豪氣,神情專注地在巨椽系列邀請展的「八旬無心—歐豪年書畫展」展場指揮布局,一如畫筆在手,造化萬象盡逍遙,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2013年新作〈春風駿遊〉四聯屏八駿馬圖,綠柳草原上駿馬奔馳,筆法超脫,布局雄偉,展現雄壯磅礴的大氣勢,「八十明年甲午逢,干支駿足逐春風;一揮四紙聯屏出,且喜新圖迎歲豐。伯樂驊騮相術工,昔過冀北萬蹄空;將軍筆下開生面,慘澹經營意匠中。韓幹公麟鞍馬同,子昂更畫五花驄;欲趨附驥談何易,古法原來矯似龍。巨擘於今仰悲鴻,東西合璧稱時雄;我窮心血平生力,已是藝林不老翁。從心之年,將逾八旬,其許我以無心也乎。」筆墨功力雄健不老,盡顯「詩書畫三絕」!

 

師承嶺南三傑

如何是「無心」?歐豪年娓娓道來,這一路走來的藝術心境。1935年,歐豪年生於廣東茂名縣(現改隸為吳川市),書香世家中常有南北東西的文人雅集,也延請塾師教授歐豪年經史子學,在家學薰陶與父親督教下,聽得多,看得多,也學習得多,歐豪年10歲時即對嶺南三傑的畫著迷,且有著堅實深厚的國學修養與書畫磨練。1950年移居香港,歐豪年在17歲時拜入趙少昂門下,歐豪年說:「少年有心,志於中國文化;下定決心,中國文化就是心力所在的方向。」趙少昂鉅細靡遺親授歐豪年4年,歐豪年亦常協助趙少昂帶領嶺南藝苑學生一同寫生。趙少昂1960年赴美講學展覽前,將原在香港崇基學院(香港中文大前身)中文系教授的中國畫科的課程交給歐豪年主持。由1955年20歲結合工筆與寫意的〈布袋蓮〉;1966年31歲用筆雄勁、水墨淋漓的〈趺跏〉達摩像,可見歐豪年卓犖不凡的繪畫功力,自是趙少昂門下高徒,少年出英雄。

 

1968 年在臺灣國立歷史博物館展出畫展,獲各界好評,更受蔣夫人宋美齡深深喜愛,觀展後延請了10幅畫作移至官邸中好好欣賞,而後〈海鷹〉、〈柳鷺〉、〈雄獅〉、〈紅荷〉、〈壽色〉、〈晨雞〉、〈朝雲〉、〈山高水長〉8幅巨作被陽明山中山樓購藏,翌年(1969)〈奔馬〉十二尺聯屏巨作兩幀再度被中山樓購藏。也因為此展,年僅30餘歲的歐豪年受中國文化學院(文化大學前身)創辦人張其昀激賞,許為國士;張其昀一年中以毛筆親書了30餘封信,誠摯邀請歐豪年來台任教。教育家的熱情讓歐豪年深受感動,遂在1970年定居台灣,執教於文化學院美術系,自此嶺南畫派於台灣開枝散葉、發揚光大。臨行前,趙少昂寫贈詩歌以壯歐豪年,「自有高人韻,空山任鳥啼;扶搖雲漢路,回首萬峰低。」這幅字至今仍長掛書齋,伴歐豪年讀書、寫字、作畫。隔年,1971年所畫〈仁壽里故家〉是童年憶舊,也是對家園故里的思情,長跋中有言:「憶幼時家父為延師課讀於後園小齋,課餘恒喜留連其間……七歲讀摩詰竹里館詩,慕前人幽致,因亦鎮日獨作幽篁;余不知琴。惟繪事志樂,蓋性情耽此,不能自己,非敢如摩詰所云前身畫師也。」深刻且謙虛地表達出自小對繪事的喜愛,有心,且有志。

 

歐豪年詩書畫三絕奇才橫逸,山水、人物、花鳥、走獸、蟲魚各科皆通皆善,筆墨蒼勁豪邁,造境幽遠高深,意象闊大,豪情中具詩意,抒發文士情懷。張大千書贈:「豪年道兄,纔一落筆,便覺宇宙萬象,奔付腕底,誠與造物同功。」日本藝評家植村鷹千代說:「歐豪年之彩墨作品,在表現近代感覺中,尤使人感到中國人的豪邁與莊嚴。」身為畫家的前故宮副院長江兆申言:「豪年作畫對即事獵景,遠近取勝,有獨到處。所以對畫的經營位置,也特別出色。…...豪年用水,也是特色之一。至於對古畫的欣賞,除了南宋一些畫家之外,豪年很喜歡明代的林良,林良講究以『草書入畫』,因此用筆雄勁。這一點,在豪年的畫裡,我們更不在難察出來。」2006年出版《挹翠山堂吟草》,輯錄題畫詩、酬酢贈答、詠物等詩歌,前故宮博物院院長秦孝儀序:「近廿年間,漸耽吟興,雋逸矯健,奇氣橫溢。詩雖晚出,而明漪絕底,如奇花初胎,令人激賞。」歐豪年說:「詩是我的生活,書是我的調劑,畫是我事業。」從小開始就提筆寫詩作畫,至今藝術事業創作不輟,美術教學也不輟,學校教學40年,年屆八旬仍於個人畫室教學,「沒有拿毛筆,日子怎麼過?」歐豪年講起心中所愛的藝術事業,爽朗且幽默。

以詩、書、畫揚名國際

「鵬翼展天寬」,歐豪年居於「天寬樓」,其筆下王者鷹展翅高飛,翱翔天地;歐豪年的藝術行跡亦如是。歐豪年21歲年少時,即參加東南亞巡迴畫展,自此應邀赴海外各地展出,聲名遠播。1962年在西德各大博物館巡迴展出,1965年起在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日本、南非各國重要畫廊及博物館展出,1990、1991年參與英、法、德、奧、荷、比、西等七國博物館巡迴展覽,享譽歐洲;並由日本三越畫廊代理巡展20年,與書畫相伴共游天地,「盡攜書畫到天涯」。歐豪年曾獲頒行政院新聞局國際傳播獎章、法國巴黎大宮博物館特別獎章、第二屆全球傑出人士金龍獎、首屆龍文化金獎,並受聘香港文學藝術家協會永久榮譽會長,獲獎無數,載譽全球;並榮膺韓國圓光大學榮譽哲學博士、美國印地安那波里大學榮譽文學博士,今年又獲中興大學名譽文學博士。除了個人的榮譽,歐豪年為推廣嶺南畫派,於2000年創立歐豪年文化基金會,不遺餘力地推動成立美術館:一為中央研究院的嶺南美術館,美術館典藏的嶺南名家書畫全由歐豪年文化基金會捐出。二為中國文化大學的歐豪年美術中心,集結近百幅作品典藏展出,供人品賞。三為美國印地安那波里大學的歐豪年美術館,這是嶺南派美術館在華人世界以外的開發。今年10月更於大陸成立第四館北京歐豪年美術館與第五館上海歐豪年藝術館;第六館正在籌備階段,已和安徽省博物院締結合約,將於未來設立歐豪年美術館。「文化是長遠的,是一個人與社會的精神食糧,就像食量對民生是有意義且重要的,我一人花費數十年的精神心力去做,就這樣努力下去,不論是十年,一百年,一定會讓中華文化發揚光大,立足世界!」嶺南畫派很容易因字面「嶺南」一詞,而被狹隘的看作僅是地域性畫派,探究其本質,它承繼於傳統且前進開拓,有感而作,緣事而發,是與時代脈動相結合的藝術理念與實踐,深具積極開創性。這精神反映在歐豪年的作品,也折射在其作為,「所以我創立歐豪年文化基金會,就不會是歐豪年一個人,而是可以延續下去,持續推動藝術文化的發展。」

 

「少年有心,中年從心,晚年無心。孔老夫子言:『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我明年八十,逾過自己的規矩,從有心到無心。」從心所欲,仍有我執,「無心」則是另番境界,並非無所為,而是順應自然、不刻意也就無心,猶如「物物而不物於物」;也像歐豪年欣賞的蘇東坡「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八旬無心,物我相忘,天地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