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化總會為突顯中華文化在臺灣之創新風貌,特舉辦「巨椽」系列邀請展,彰顯臺灣當代傑出藝術家的畢生成就與傳承之功,並藉此向受邀藝術家致上最高敬意。2013年8月10日(六)至9月15日(日),本會特邀請陳銀輝教授舉辦「形色×交響──陳銀輝油畫創作展」。


陳銀輝1931年出生於嘉義縣鹿草鄉,自幼即表現出繪畫天份,就讀嘉義中學時,受到吳學讓先生的啟蒙,兼及傳統水墨與現代水彩的學習,從而奠定深厚的繪畫基礎。師範學院藝術系期間,在廖繼春、趙春翔……等多位老師的指導與影響下,於色彩、線條與思想之引發,使其另闢蹊徑,汲取出獨有的繪畫形式與風格。
陳銀輝創作生涯於寫生具象表現出發,色塊層次豐富,線條輪廓穩重。而後吸收立體主義的造形觀念,並融合野獸派的色彩張力、超現實主義的幻想空間,以及抽象主義的構成與律動美,發展出其獨特介於抽象與具象、感性與理性之間,並且帶有豐富詩意的半抽象繪畫風格,於造形之營造及色彩之運用,更趨得心應手,隨心所欲,建構起獨特的「陳銀輝風格」。其畫作題材豐富廣博,舉凡靜物、風景、人物、動物等皆能入畫,此次「形色×交響──陳銀輝油畫創作展」將展出自1956年至2012年逾六十年的創作菁華,從「寫生性具象表現」、「構想性半抽象表現」、「理性造形」、「感性理性平衡」、「浪漫情懷」到「自由.抒情」等六大階段,藉自然的形態和色彩,以心裡的影像表現出自我世界的藝術境界,完整呈現出畫家的藝術生命旅程。


陳銀輝於1995年自師大退休後,慨然捐出其退休金,成立「陳銀輝油畫創作獎學金」,以鼓勵學生努力創作,培育藝術界後進不遺餘力,多年以來開闊、奉獻的胸襟實為美術界之典範,而自身至今仍持續不輟的創作能量,更是令人景仰。本會謹以此展向其致上最高敬意,另也將於8/24(六)下午2時由師大美術系教授蘇憲法進行導覽講座,歡迎愛好藝術的朋友們前來觀賞聆聽 。
 

形色.交響
──陳銀輝的視覺思維

■ 蕭瓊瑞
在戰後台灣美術發展分期中,1957年往往是一個重要的年代;這一年,日後帶動台灣現代美術運動風起雲湧的「五月畫會」與「東方畫會」先後成立,並推出首展,開啟了關於「現代繪畫」的探討風潮。
也就是在這一年(1957),陳銀輝結束在南部中學兩年的美術教師生活,應母校之聘,回到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擔任助教;一路走來,近40年的時間,以教授身份,在1995年退休。

換句話說:當台灣現代繪畫運動,以一種「響馬」般的革命態勢,對既有的藝術主張或價值,提出強烈批判、挑戰的時刻,陳銀輝正是位居當時最具權威象徵的藝術學府,身處新/舊、前衛/傳統、寫實/抽象的激烈衝突點上。
或許是個性使然,更可能是嘉義中學美術啟蒙老師吳學讓的影響,陳銀輝在這個強烈衝突的時代中,始終採取一種溫和、包容、吸納、超越的態度,優游於物、我之間,交融著理性思維與感性抒發,形成他形色交響的自我風格,開拓出戰後台灣現代繪畫由物象出發、滲入意象表現的一條軸線,影響了一批後進的藝術青年,巍然成為戰後台灣美術史上的一座高峰。

1931年出生於嘉義鹿草的陳銀輝,帶著台灣民間特有的質樸與謙遜,又富堅毅、勤奮的特性。在嘉義中學求學期間,遇到了來自杭州藝專的大陸畫家吳學讓老師。吳學讓以水墨為創作媒材,在藝術學習的態度上,主張廣納各家、包容中西;即使在日後台灣現代水墨的墨韻浪潮中,吳學讓也是以兼顧傳統與現代的態度,走著一種以線性結構為主要訴求的自我風格;而這樣的特質、態度,乃至風格傾向,似乎都在陳銀輝的身上得以窺見,並獲得更為淋漓盡致的發揮。

不過,接受吳學讓啟蒙的陳銀輝,日後選擇以油彩作為主要創作媒材,基本上還是在台灣師大美術系接受的教育,尤其廖繼春老師在藝術和生活上對他的影響,更是明顯而深遠。

1961年,也是從南部中學回到母校任教的第四年,陳銀輝在廖繼春老師的福證下,完成婚姻大事;就在這個時期,他開始脫離原本較富印象主義式的寫實風格,走過某些帶著黑線條的野獸派作風,進入較具立體主義分割手法的創作形式,個人風格初步形成。完成於1960年的〈壁〉,日後由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是此時期的重要代表作品之一。這件作品,以紮實的色面結構為基礎,在黃土色的主調下,看得出屋宇橫陳的形式趣味,這是陳銀輝創作歷程中,畫面結構首次明顯超越物象呈現的重要轉捩點。

1961年的成家,夫妻以校園角落的一間美術系倉庫當作新房,兩坪大的空間,既是起居室、臥室,也是畫室;晚上睡覺的床板,白天豎起來,就成了畫架的靠板。在這樣的條件下,陳銀輝創作了1966年首次個展中的主要作品,且佳構倍出;如1963年的〈桌上〉,納入印刷品的裱貼,中、英文字及阿拉伯數字,成為畫面構成的符號之一,帶著某些不確定的文化意涵,豐富了造型上的變化,也增添了觀者閱覽上的聯想;其中一些流動的細線,如右上方藍色底部上較為飛揚的紅線,或左下方黃色底部上較為沈實的藍線,都暗示出極富律動感的音樂性,日後也成為陳銀輝畫作中極為重要的元素。

而1964年的〈無言〉,畫的雖然是兩個情人相擁的題材,但畫面幾乎完全脫離形象的暗示,成為純粹、色、線、面的構成,以溫暖且單純的磚紅色為底,織構出黑、白的粗獷線條,顯得簡潔有力,是個人相當喜愛的一件作品。不過這個路向,似乎並沒有獲得藝術家更多的延續,倒是1972年的〈魚〉,有著某些異曲同工之妙。

相較而言,1966年的一件〈靜物〉,在較繁複的弧線與直線交織中,和亮面與暗面的相互襯托下,呈顯一種詩意的表現,成為此後持續發展的主軸路向。在這樣的畫面結構中,線條的變化極為豐富而具表情:有的拙而有力、有的輕快飛騰,有的以畫筆快速揮洒而成、有的以畫刀反覆堆疊,有的浮在色面之上,有的以色塊覆蓋襯顯,或用畫的、或用刮的,或是刮了再畫、或是畫了再刮……,總之,不同的線條,不同的表情,就如音樂的旋律,高低起伏、輕重互顯;包括〈靜物〉一作左上方褐色方塊中的深褐線條,事實上正是一幅畫作上的裸女素描……。形色的交響,在這個時期,已然完整建立。同年(1966)的〈橋下〉,在明亮黃色的主調下,呈顯更為輕靈的詩意,是此時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後為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在這個被畫家稱為「構想性半抽象表現」的時期,大約延續到1969年,達到一個高峰;如:創作於1969年的〈密林〉和〈渔船〉,各有一個主色調,中間穿插細膩的色層變化,前者以深綠色為主,表現林木枝椏交錯、綠蔭濃密的意象;後者明亮的黃色,有著陽光耀眼的感受,南方澳漁船船身的弧線造型,交織成輕快愉悅的律動感,充滿了怡人的音樂性。

1969年,原本流動、爆發、自由的構成,開始轉為較理性的沈瀲造形,〈櫥窗〉一作是重要的轉捩點,明淨、單純的色面,節制有序的線條,有著一種現代生活的文明品味。那種得自百貨公司櫥窗佈置的印象,在畫家理性造形的處理下,平塗的色面,取代之前多次堆疊、講究肌理的作法;在藍色的主調下,人形立架與紅色吊衣架,形成有趣的對比,猶如平順樂曲中,突然踴現的高調音,而後方卻又襯以特別空無的平塗黑色。

這段期間,原本激昂歌誦的情緒,忽然沈靜了下來,冷靜地反思;除了現代文明的櫥窗,也有對新生兒來臨的喜悅凝視,乃至對宗教、文明的思考,〈睡〉(1970)、〈觀音菩薩〉(1971)、〈神聖〉(1972)、〈電扇〉(1972)……等,都是此時期的力作。結婚多年,未曾生育的夫人,終於在1970年為藝術家產下一女;這年,陳銀輝正好四十歲。隔年(1971),他也順利升等正教授。家庭、事業各方面的順利,讓他在多年的辛苦衝刺之後,開始有了重新反省、重新出發的喘息空間;而台灣的歷史,也在這個時期,同樣進入一個重新反省、重新出發的階段;1970年,因釣魚台事件引發的學生抗議事件,台灣開始面臨一個尼克森訪中(1971)、退出聯合國(1971)、中日斷交(1972)、強人崩殂(1975)的困頓時代,一向向外張望的眼光,開始低頭凝視自己腳下的土地,「抽象」退潮、「鄉土」興起,〈觀音菩薩〉、〈神聖〉等作的出現,顯然有其背景,也是時代的先覺。

這段理性造型的時期,西方的硬邊藝術、台灣的原住民藝術,都對他有過一些影響,那些簡約、明淨、內斂的色塊,較為節制的線條,乃至對文化的冷靜思考,都構成作品迷人的魅力。

1972年8月,發表在《雄獅美術》上的一篇創作自述〈畫無止境〉,陳銀輝抒發了他當時創作上的一些心得。他說:
「我的繪畫是『造形』的成分重於『表現』的成分。我一向排除繪畫的文學性,而重視繪畫的繪畫性。形體(Form)的追求、畫面的構成,是我繪畫的首要目標。面對大自然,或身邊的一切物象,我都把它們還原為『形』與『色』的組合。因此在我的作品中,難以尋出什麼文學的氣息。有的只是構築性,或造型性;以形和色來表現自己的心聲。往往有些評論家說我的作品有詩意或哲意,這也許是他們對我的作品的主觀的感受罷了。」

然而,如此理性造形的創作方式,對生性原本內斂、安靜、沈默的陳銀輝而言,在持續一段時間之後,反而成了他的一種壓抑與負擔;顯然,他的生命需要一種相對的熱情出口,因此,從1974年起,他又逐漸拋離這個過度強調理性的路向,刻意平衡理性與感性,因此1969年至1974、75年間,也成為陳銀輝一生唯一一段強調理性造型的時期。

所謂「感性理性平衡」的時期,如1975年的〈七爺〉、1976年的〈蘭嶼暮色〉、〈曬〉、1977年的〈溪邊人家〉等,都有逐漸由規整走向自由的傾向;而進入80年代之後,這樣的傾向越是明顯,如1982年的〈龍柱〉、〈鼻頭角漁村〉,畫面線條的切割、流轉,超越色面、色塊的結構,成為構成的主旋律。1983年的〈牛頭靜物〉是這個階段的重要代表作之一;白色的牛頭,放在紅色的襯布上,後方則是接近黑色的桌子,加上以綠色為主的背景,十分顯眼,但形成畫面主要律動的,則是那些縱橫切割的線條。1983年,另有一批作品值得留意,那便是以印度廟女體石雕為題材的作品。「裸女」這樣的主題,在陳銀輝以往的創作中是較為少見的;但1981年的一趟印度之旅,在柯就拉賀(Khajuraho)等地的印度廟建築中,見到了那些男歡女愛的石雕藝術,大為驚艷;除了驚訝於印度文明千餘年前如此開放的性觀念外,更為那些人體曲線的造型之美所震撼。1983年的〈印度廟石雕〉便是這些女體題材的系列連作。

而裸女柔美造型思維的介入,也成就了1986年以後陳銀輝創作生涯中最為浪漫的一個階段,所謂的「浪漫情懷」時期。這個時期的作品,裸女介入了各種題材的畫面中,包括:室內的靜物、風景中的密林、海邊,乃至以各種動物,尤其是羊群為構成元素的創作中,如:〈夢幻〉(1986)、〈室內〉(1988)、〈剛與柔〉(1988)、〈慕情〉(1990)、〈女體聯想〉(1991)、〈仰慕〉(1992)、〈幻影〉(1993)、〈風景怡人〉(1993)、〈蝴蝶夢〉(1993)、〈女人與公牛〉(1995)、〈春之禮讚〉(1995)、乃至1997年的〈紫色海邊〉、〈春夢不覺醒〉等等。由於女體對不同題材的介入,也使得這些作品,在浪漫的氛圍中,也呈顯了超現實主義的特質;而其中許多元素,都暗含著一定的寓意,也有著象徵主義般的深意。如公牛之象徵男性的剛陽,羊則是藝術家自我的生肖,有著高度自我投射的意涵,那是對妻子的一種深沈愛慕與眷戀,當然也有著畫家情慾的一種抒發與焦慮。這段時期,是藝術家創作的一個顛峰,整整持續了前後10餘年的時間,至1998年;其間,1995年他自師大教職退休,結束整整40年的教學生涯,並在1996年遷居台中;1997年,大規模的「陳銀輝創作四十年展」,也是他創作生命中的第27次個展,在國立台灣美術館盛大舉行。

女體結合風景等題材的創作,大抵在1998年達於極致,1998年的〈雪山舞影〉,人體已經化為遠方山巔的橫陳白雪,前景的樹,以流動、迴旋的線條表現,猶如舞蹈的律動、音樂的旋律。結束40年的教學生涯,尤其在師大藝術系的任教,歷經初入學府時期,激進抽象狂潮的衝擊,乃至一波波學子風起雲湧的「革新」訴求,看盡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滄桑與流轉,陳銀輝終於可以放下教鞭,脫卻「為人師、為人表」的教袍,可以毫無負擔、毫無顧忌地創作。隨著新世紀的來臨,陳銀輝或是窩居鄉間,瓜棚底下、閒情淡定;或是雲遊海外,開懷聘目、神清氣爽,作品隨心創發、無拘無束。整體而觀,畫面中出現了許多小圈圈,在拙趣中偶現禪機。生命對他而言,充滿幸福、充滿感恩,雖然不免病痛的挑戰,但創作的熱誠始終未曾中斷,甚至連「痛」,都可以成為創作的「畫因」。基於對油畫創作的熱愛,他多次捐款「全國油畫學會」,成立「陳銀輝油畫創作獎」,鼓勵後進。

就戰後台灣美術史檢視,生性篤實、沈默內斂的陳銀輝,不是衝鋒陷陣、搖旗吶喊的革命性人物;但他身居藝術殿堂,為人師表,所能做的便是廣納各家、包容異己,讓學生得以在某些可能的基礎上,開發出各自不同的路向。即使在長期的教學生涯退休後,仍始終保持客觀、謙虛的態度,尊重創作者的主觀表現,鼓勵多元的創作發展。
他說:「本人自從國立台灣師大美術系畢業至今,已有四十多年。其間盡本分努力於教學與創作,卻覺得繪畫愈教愈難教。本來以為在教席上多經驗幾年後,可以設計出一套固定的法則來教學生如何下筆完成一幅畫。可是想不到十年、廿年、卅年、四十年下來,都已經退休了,但始終沒有編出一套順理成章的原則出來。因為我發覺繪畫沒有一定的規則。不如一般的學科有一定的解釋或公式。美術是主觀的成分較重的一門學問,要有個性、感情和思想。繪畫不是自然形象表面的描摹或再現,而是作者藉自然的形態和色彩,甚至以心裡的影像來表現自我世界的一種藝術。這是主觀的自我表現。因此我們不應遷就於自然,而應使自然從屬於個人的繪畫精神。當然,繪畫沒有固定的定義,因人而有不同的看法。也就是因為如此,繪畫才能多元化。」(〈隨筆〉,2013)

如果說:戰後的台灣「現代繪畫」運動,可以歸納出兩條主要的路向,一是由大陸來台青年所主導的、由心象出發的「抽象主義」風格,尤其以水墨媒材為大宗;二是由台灣本地青年所發展的,由物象變形出發的「類立體主義」傾向,特別是以油彩媒材為代表,那麼陳銀輝顯然正是後一路向的宗師型人物。同時,他在類立體的分割手法中,將形色交響的特質,發揮至於極致,且加入表現主義、野獸主義、超現實主義,乃至象徵主義的種種成份,成為一位「集大成」的宗師,引導一批年輕油畫家的追隨、開展,開枝散葉,衍然成派,值得肯定。
 

 

形色.交響

記陳銀輝油畫創作展開幕茶會

文◎葉宇萱 圖◎鄧惠恩

中華文化總會巨椽系列邀請展繼張光賓、劉國松、李轂摩、吳平等大師展出中國水墨畫、書法、篆刻之經典作品,緊接著,由陳銀輝開啟西畫展覽的先鋒,「形色.交響──陳銀輝油畫創作展」開幕茶會在8月10日舉行,與會的來賓有總統府資政廖了以、藝術家劉國松、何肇衢、鄭善禧、郭東榮、鄧國清、吳隆榮,以及陳老師的門生陳哲、江明賢、林柏亭、蘇憲法、黃進龍、曲德義……。此次開幕茶會特別邀請師大音樂系的同學演奏弦樂四重奏,表現陳銀輝作品中的律動與張力,雖然老師曾謙虛表示自己不懂音樂,但畫中的筆觸卻蘊含豐富的音樂性,線條如隨旋律舞動般貫穿色彩之中。

融合中國雅緻與西方色彩的油畫

巨椽系列邀請展自推出以來,已經在藝文界起了很大的迴響,劉兆玄會長在致詞時提到:「這裡空間雖小,但在龍蛇之影,風雨之聲中,因多位大師的經典作品能脫穎而出。」巨椽系列的前幾檔展出傳統水墨、抽象水墨及書法、篆刻等作品,奠定好評,而此次受邀的陳銀輝雖以西畫見長,但其實也有著深厚的中國傳統水墨畫的基底。有人評論陳銀輝的油畫介於抽象與具象、理性與感性之間,但劉會長卻認為:「陳銀輝的西畫不同於歐美、日本,運用了書法的線條和豐富色彩表現出來,是具有傳統中國水墨畫特有雅緻風格的西畫」另外,劉會長也讚揚陳銀輝對後進的提攜,捐贈退休金成立「陳銀輝油畫創作獎金」,令人欽佩。這不僅代表巨椽系列邀請展是高品質的畫展,也具有文化薪火相傳的意義。

總統府資政廖了以則說:「目前在故宮展出的法國印象派大師雷諾瓦,人稱快樂藝術家,陳銀輝就是國內最典型的快樂畫家。老師為人和善,不吝於指導後輩,對中部地區的藝術發展有很大的影響。」曾受過陳銀輝指導的師大藝術學院院長黃進龍回憶起過去課堂時的情景,他說在還沒有電腦的年代,老師上課時常播放自己作品的幻燈片給學生看,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師在70年代到東南亞旅遊時創作的畫,特別是作品《泰姬瑪哈陵》一作,會讓人想親眼看看,了解畫中之美到底是風景本身的美,還是作品的美更動人?黃院長說:「當時的我並不太清楚,但後來慢慢理解,這是陳老師將視覺外在的風景,創造成作品的美。」陳銀輝將自己的思考融入所創作出的作品,已然超出建築本身,讓觀賞者留下深刻的記憶。畫家保羅.克利(Paul Klee)曾說過,「繪畫不是模擬可見的事物,而是在創造可見的事物。」就是這個境界。

每次展出都是給自己的成績單

陳銀輝非常滿意文化總會的文化空間,他表示,這次將自己精選的作品按照年代排列,希望大家慢慢研究,仔細對比各時期的差異,他認為每次展出都是給自己的成績單,其作品還有很多缺點,希望觀展的貴賓多多指教,更謙虛的開玩笑說:「請大家幫我評分,給我及格,不要當掉就好。」

陳銀輝自小即顯現繪畫天分,就讀嘉義中學時受吳學讓老師的啟蒙,奠定繪畫基礎,之後在師範學院藝術系就讀,經多位教授的指導與影響,融會貫通後,創造自我的創作風格。此次展出陳銀輝自1956年到2012年的作品,從「寫生性具象表現」、「構想性半抽象表現」、「理性造形」、「感性理性平衡」、「浪漫情懷」到「自由.抒情」等六大階段,數量雖然不多,但都是陳銀輝各時期的經典之作,完整呈現畫家的藝術生命旅程。

 

物我交融 出入自得

陳銀輝的繪畫世界

文‧圖◎蕭仁豪

 

在台灣戰後第一代畫家中,陳銀輝的藝術之路無疑是一則傳奇,這是一位真正樸實、執著的畫家的成長經歷。

1931年8月5日陳銀輝出生於嘉義縣鹿草鄉下,自幼便展現對繪畫的喜愛和天賦,在小學二年級呈交暑假作業時,因其優異的寫實筆觸,被老師誤以為是由兄長所代筆,要求課後留下重畫。小小陳銀輝心裡覺得十分委屈但也不服氣想:「那就畫吧!」這一畫,反使老師驚訝並肯定其繪畫能力,此後便常被遴選為學校代表參加繪畫、書法等比賽,屢獲佳績。

然而一個鄉下孩子,家裡無法特意栽培這項藝術天賦,當時也沒有才藝班、私人畫室等機構,只能於平日維持這項喜好。一直到了進入嘉義中學,遇見了來自杭州藝專的吳學讓(1923─2013)。吳學讓對其欣賞有加,常利用課餘之時給予義務指導。而杭州藝專中西並重的養成背景,吳學讓不僅精熟中國傳統水墨,亦深諳西畫技法,師生常在教師宿舍進行除了傳統水墨、篆刻的學習外,也訓練素描、水彩等西畫基礎課程,這也是陳銀輝的繪畫啟蒙。至今仍保留了幾顆和吳學讓學習篆刻的印章,對於字體間的筆劃取捨和排列相當講求呼應、均衡效果,陳銀輝說:「過程不簡單,花費了一些功夫,但頗覺趣味。」

1950年陳銀輝參加高等教育升等考試,應考師範學院藝術系(今師大美術系)。陳銀輝回憶,考試科目國畫、水彩、素描都要,國畫背一張畫稿做準備,然而第一次從鄉下北上,實在是很土,當時只知道「鉛筆畫」,不知道真正的素描是什麼,從沒拿過炭筆,考試時每個人發一支炭筆一顆饅頭,就有人誤將饅頭當成早餐點心吃下肚,不知道那是當成橡皮擦的功用。陳銀輝還是拿起炭筆「拼了」,靠著天賦順利通過術科考試。而同時,也考上了臺灣大學工學院。親友們當然寄予無限的厚望,但對繪畫熱切的心,遠勝過親友的反對和對日後教職工作的恐懼,加上父母開明的允諾,毅然放棄台大而選擇繪畫之路。

就讀師範學院藝術系期間,一、二年級時什麼都要學,畫了很多傳統山水、花鳥國畫,並在學生美展都得獎,三年級後因覺得西畫變化多,正式專營於西畫。由於當時沒有相機,又因顏料不易攜帶,在許多練習畫稿、速寫稿中,可以看出陳銀輝的寫生觀察能力極佳,有時先記下標註好部位、顏色,等回去後做為正是作畫的參考。而在廖繼春、趙春翔……等諸多老師的指導與影響下,不僅豐厚了繪畫的功力,於色彩、線條與思想之引發,常能另闢蹊徑,漸漸汲取出獨有的繪畫形式與風格。

1954年畢業,服完兵役後,陳銀輝回南部擔任教職。1957年,師大美術系會議,眾多教授因著陳銀輝過去優異的成績和表現,投票力排十多位應徵人選,由代理系主任莫大元(時系主任黃君璧出國)邀請陳銀輝返校擔任助教。陳銀輝個性謹慎踏實,「事情沒有80分的把握不敢去做」,心想畢業後才沒多久就要回大學教學生,怎麼可能呢?沒有自信,想寫信回絕。二哥知道了勸說:「怎麼那麼沒有膽量!不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如果真的不行再回來也沒關係啊。」陳銀輝便硬著頭皮拿個小皮箱,穿著運動鞋就到台北去,當時學校沒有宿舍,臨時就安排在美術系置放堆積畫架用的倉庫一處約兩坪大小的角落,放一張單人小床,就這樣住下來。

兩坪大的空間,晚上睡覺用的床板,白天豎起來就成為畫架的靠板。繪畫用具同學買的是日本進口的,陳銀輝木工手藝很好,畫架、畫框、油畫箱、三角架等用具,完全自己刨製。畫布則是拿印著中美合作的麵粉袋,將牛皮膠隔水加熱融化後塗一層隔離顏料和布,就這樣畫起來。甚至寒暑假回家時,還能削竹子編作風箏,塗繪許多樣式,非常受歡迎。

當時師大美術系第一位台籍老師廖繼春對陳銀輝相當賞識,曾經介紹一位音樂系教授的女兒要給陳銀輝當女朋友。她看到陳銀輝住的地方,表示希望將來要租房子才行。當時助教薪水微薄,陳銀輝極孝順,部分薪餉也需寄回家裡,這當然是沒辦法的。後來廖繼春將一批學生交代給陳銀輝指導習畫,其中包括了後來的師母楊淑貞女士。楊淑貞去到陳銀輝的畫室兼臥室,並不因其簡陋而有所表示任何意見,反而因同著對藝術的熱愛和陳銀輝靈犀互通,最後在廖繼春的媒證下締結良緣。婚後,兩人仍舊住在這間畫室兼臥房也是新房的倉庫中兩年,楊淑貞不僅體諒也願意承擔藝術家妻子的艱辛,全心支持。這段期間,為求改善經濟狀況,夫妻倆還會利用空檔,繪製國劇石膏臉譜,到中華商場寄售,或是替人製作月曆、圖表等。後來在省吃儉用下,用10萬塊終於在永和買了一間25坪的小公寓,夫妻倆覺得很滿足像天堂一樣。

陳銀輝除了協助教授課堂授課、處理眾多事務之餘,仍不忘持續創作,逐漸榮獲台陽、全省、全國美展等多項獎項。然而,當時有國師之稱的系主任黃君璧,因不高興陳銀輝非其欽點而來,總是多所刁難。陳銀輝年復一年遲遲未有升等的機會,且生活艱困,一度曾動念應朋友之邀遠赴日本教書。幸而恩師廖繼春勸勉:「戲棚下站久就是你的!」因此便堅持下來。後1962年終於升等為講師,緊接著連續三年獲台陽美展油畫獎項,1964年受推薦成為台陽美術協會會員,中外各界邀展也接踵而來,多次應邀於「法國秋季沙龍展」、「日本亞細亞現代美展」等國際性重要展覽展出,1968年、1971年升為師大美術系副教授、教授,並加入美術教育協會、油畫協會等團體。

 

陳銀輝外表嚴肅,但其實很幽默,不只是位會畫畫的靜弱學生。他跟體育系的同學一起拉單槓、學跳舞,探戈、華爾滋都會,最厲害的是吉魯巴,每逢3月25日師大美術節的時候,就帶著師母去參加化妝舞會。陳銀輝畫畫非常勤快,年輕時寫生可以一天畫上四張,早上兩張下午兩張,甚至粉蠟筆速寫,大約30分鐘就能畫好一張。去歐洲旅行時,白天就是去參觀美術館,到下午五點關館結束後,因為天還很亮,就繼續到外面寫生畫畫到九點,常常看到一張明信片風景很好,就拿著明信片問路人,左彎右拐然後找到那個景點。住就住在YMCA青年旅社,或民宿小小的房間,跟陳景容擠在同一張床上,都不以為苦。到後來受邀去巴黎展出時,地鐵的路線就變得很熟,很會坐車了。

 

陳銀輝的創作從「寫生性具象表現」出發,色塊層次豐富,線條輪廓穩重,在寫實上可說已有十分的掌握,但陳銀輝不以此為滿足,求新求變,在大量的閱讀中,深受世界潮流影響,曾經一度硬邊藝術很流行,平面、銳利的邊緣,因為好奇,所以就試試看,便出現了短暫的「理性造形」時期。理性的東西畫了五、六年,「覺得很苦、硬梆梆的,自己還是比較感性的思維」,而後吸收畢卡索立體主義的造形觀念,對形體的破壞再重新組合,並融合馬諦斯野獸派的色彩張力、超現實主義的幻想空間,以及抽象主義的構成與律動美,發展出其獨特介於抽象與具象、感性與理性之間,並且帶有豐富詩意的「構想性半抽象表現」風格,藉自然的形態和色彩,於造形之營造及色彩之運用,更趨得心應手,隨心所欲。例如在觀看山景時,會聯想到女體的線條,就會把它混合在一起,陸續進入「感性理性平衡」、「浪漫情懷」到「自由.抒情」等階段,建構起獨特的「陳銀輝風格」。其畫作題材豐富廣博,舉凡靜物、風景、人物、動物等皆能入畫。二十一世紀後,遷居台中,完全不收學生、不上課,更專注於繪事,用色更自由、活潑,像書法的線條,隨意、隨性繼續下來,更為奔放,以心裏的影像表現出自我世界的藝術境界。

 

陳銀輝的作品經常出現於蘇富比、佳士得等國際拍賣會上,頗受藏家青睞,但這並不是特意經營的成果。對於年輕藝術家,陳銀輝常勉勵說:「繼續畫下去就對了!」不要想著要賣畫要成名。當年第一次個展在中山北路的聚寶盆畫廊,來參觀的人很多,大家都說作品很好,結果一張畫都沒有賣出去,畫廊老闆臉都綠了,心情很不好,小姐在澆花還被罵沒有用。第二次展覽在國軍文藝中心才賣出兩張,一張是同學買的,一張是親戚買的。那時候展覽,不賣畫陳銀輝也高興,以畫會友,高興於能與其他同好交流、分享,唯有持續堅持於創作,才能有所成績。